王思學人生簡史

導讀

文/ ,山東昌樂人,1969 年 4 月出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濰坊市簽約作家,1986 年起發表文學作品,有小說、 詩歌、散文見於《人民文學》《花城》《山東文學》等刊,出版小說集《大赦》,散文集《半面妝》,有作品入選各種 選本,多次獲得省市各類文學獎項。 王思學先生,一九三二年生人,肖猴。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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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學人生簡史

文/ 張勁松

張勁松,山東昌樂人,1969 年 4 月出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濰坊市簽約作家,1986 年起發表文學作品,有小說、詩歌、散文見於《人民文學》《花城》《山東文學》等刊,出版小說集《大赦》,散文集《半面妝》,有作品入選各種選本,多次獲得省市各類文學獎項。

王思學先生,一九三二年生人,肖猴。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一個春天的下午。在他家老式單元房的狹小客廳裏,我們隔一壺綠茶對坐,夕陽照射在東牆的鏡子上,光線反射到他微胖的臉上,一根白色的眉毛蜷曲在顴骨的上方,顯得格外突出。一樓向院的門半開著,閃進來一些韭綠花紅,一叢仙人掌在牆角臃腫地生長著。他伸手在沙發的角落裏,摸索出一個雙耳朵提手的黑包。這是我認識王先生以來,見過的他的無數個黑提包之一,上面印著偉人的頭像和語錄,歲月斑駁,字跡已模糊不清。王先生從包裏掏出厚厚的一摞稿紙,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鋼筆字,整齊排列在暗紅的方格子裏。他把稿紙放在茶桌上,又從抽屜裏拿出一條香煙,重重地,鎮紙一樣壓在稿紙上面。看著我說:勁松,我知道你是個作家。我今年虛歲八十六了,在這個城市這個大院也生活了快六十年了,整整一個甲子啊。我要回到老家居住了,這是我這幾年整理的一些個人材料,你幫我看一看,潤色一下。我從小生長在這個鬧市中僻靜的家屬院裏,幾乎每天與王先生一家打個照面,我還是詫異於他所報出的年齡,不是說他長壽,而是對於一個曆經磨難的人還能如此長壽表示驚詫。王先生六十歲離休後,被醫院返聘,做一些院史收集整理的工作,這我是知道的。在我記憶裏,他一直是六十歲,衣冠整潔,提著一只黑色包出入辦公樓的模樣。我不知道的是,他將要離開久居的城市,回到遙遠的故鄉,我也不知道他整理院史的時候也順手整理了自己的斑駁人生。

那一摞稿子,有一個毛筆楷書的標題《王思學人生簡史》。

王思學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見到汽車,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義無反顧地爬了上去。這之前他最遠的行程僅是到過鄉裏的集市,從毛胡同村到陳集鄉,步行來回要一天的路程,這是少年王思學記憶猶新的遙遠旅程,這也是一次有預謀的私自出行。從鄉上回來,他娘顛著小腳,高舉著笤帚疙瘩滿院子追他:你個天殺的野小子,都野到鄉裏去了,不打你看你還能野哪裏去!王思學捂緊了口袋裏的洋糖和小畫書,圍著老榆樹轉圈,娘、娘,俺的錢不夠了,還沒撈著喝鄉集上的牛肉湯呢。他老家魯西南的這個小村緊靠河南省,一家子的河南腔。王思學的陳鄉集之行,在這個衣食無憂的小康之家掀起一陣陣雞飛狗跳,像一出豫劇的戲文,高一聲低一聲地開了場。他爹在一旁叼了旱煙看熱鬧,心想這小子真是個猴子托生的,要鬧天宮呢。事後,王思學對他的弟弟和玩伴們說,鄉裏真是一個五光十色的世界。當時他有兩個弟弟,他的四弟還沒出生,他最好的玩伴是狗蛋和鐵柱。他們望著王思學,被五光十色晃了眼睛,一時什麼都看不清了。

一九四八年的那個夏日午後,如果不是村裏私塾先生外出酒醉歸來,教館裏就不會放了羊;如果孩子們在安心讀書,王思學就不會和鐵柱跑去三裏外的水塘;如果王思學不逃課去水塘玩耍,他就不會見到汽車;如果不是十六歲那年無意中爬上南下的汽車,王思學的人生恐怕就此局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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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在陳集鄉的範圍之內了。

那是三輛十輪的大汽車,身上蒙了一層綠色的篷布,篷布外面是白色的網子。汽車靜臥在樹林子旁邊,像陽光下等待孵化的巨獸的蛋,三輛汽車比王思學家的三間北屋要大,這是帶輪子的大房子吧。低窪處的水塘裏,不時傳來擊水聲和年輕人的叫罵聲,幾件綠的白的衣服斜斜地掛在岸邊樹梢上。這個記不清日子的午後,田野裏的禾苗正在生長,天空瓦藍祥和,沒有一絲異樣的征兆。鐵柱,敢不敢上去看看?說這話的時候王思學還有幾份猶豫或者對未知的恐懼。

不敢,待會先生回來了,要挨板子的。

怕球,要回你回,我去得了寶貝再回。說這話的時候王思學的身子已經從樹後探出一半,他覺得他的腳步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向前走去,在自家的村口玩,怕個球,頂多像那年落入到屋後漆黑的地瓜井裏,再憋死一回。王思學的手已經握住車後廂潮濕的鐵梯子了,他把身子向上一躥,一只腳踏牢了梯子,另一只腳蜷縮著跟上來。他像在水裏紮一個猛子一樣,一下子翻越了高高的擋板,鑽進了綠色篷布的深處。等他呼出一口熱氣,從篷布的縫隙中向樹林子望去,他的夥伴鐵柱已經不見蹤影。甚至連他們來時的路,也在連綿青草中模糊不清了。王思學的眼睛適應了短暫的黑暗,他的四周是一排排綠色的箱子,一只只白色的袋子,用手摸去索索作響,像是米粒的聲音。他從箱子袋子的夾縫中擠過身子,向深處挪動,向一個綠色洞口的深處挪動,他看到了散落的幾只鐵殼罐子,每個罐子上都寫著洋字母,畫著一頭碩大的牛,再往前走就走不動了。他用力掀動木箱的蓋子,卻釘得結實,他搬下一只木箱,再去掀動另一只,似乎有些松動,卻終於沒有成功。他像個誤入糧倉的老鼠,勤勞地搬動著箱子,他甚至能夠聽到箱子裏金屬撞擊的聲音,清脆悅耳,回音悠長。不知過了多久,王思學累了,他坐在車廂的深處,用褂子擦汗,他想起了一個問題:自己從外邊擠進來的空隙,已經被亂搬的箱子塞滿了,如同塌方的亂石堵塞了自己進出綠色山洞的通道,一時半會是出不去了。他坐在那兒想,還得再搬一回,這回去晚了,真是少不了先生的板子和家人的一通吼了。他很失望,為自己的一無所獲失望,為自己將要承擔的責任失望。他不知道自己將要承擔的是多麼大的責任。

他在想著如何回家的時候,汽車開動了,向著他家和學校完全相反的方向開動了。

起初,王思學感到身子左右晃動兩下,周圍的箱子也左右晃了兩下,接著是一股力道往前走,十匹馬子一齊拉著往前走。他感到很好奇。車爬上一道高坡的時候,他還掀開篷布的一角,看到了他的村莊毛胡同和他家的玉米地,似乎看到了他的父親光著膀子在地裏鋤草,青青的莊稼淹沒了他的小腿,他父親像一個無腿的人在大片的綠色裏行走。車轉了一個彎,四周的景物他感到陌生了。他閉了眼想,爹娘啊,這回我要和你們捉一個大大的迷藏了,也許我要到傍晚後才能回去,也許我要等黑了燈才能回去。二弟三弟啊,狗蛋鐵柱啊,你們來找我吧,你們來找我啊。隨著車速的加快和路程的漫長,王思學的好奇心漸漸消退了。路邊的風景已經引不起他的興致,兩邊的樹在飛速地後退,大片大片的田野在變換著農作物,一會是玉米,一會是大豆棉花,像是拉洋片的在變幻著場景。三輛十輪大卡車在平原上飛奔,像又加了十匹馬子的力氣一樣地飛奔。王思學眼前是一片綠色,綠的篷布,綠的箱子,綠的擋板,綠的莊稼,綠的河水。他聽到箱子和箱子摩擦聲音,是木頭的,罐子和罐子碰撞的聲音,是金屬的。前面汽車機器小屋子裏的聲音,是外地的年輕的。在這些單一的色調和噪雜的聲音裏,王思學感到了乏味,他有些頭暈,昏昏欲睡。他像一個被綠妖怪吞進肚腹中的孩子,在驚恐中竟然睡著了。

再睜開眼,下雨了。

雨點擊打在車頂棚,沙粒似的劈啪作響,後面一輛車的車燈直直而呆滯地照在他的周圍,月亮地裏一樣明亮,而他放眼遠處,卻是一片漆黑。這怪物在雨夜裏要沿著這光束一直走下去嗎,要到哪兒去呢,它不饑困不渴嗎,這是什麼地界什麼時辰啊。雜亂的念頭雨點般砸在王思學的腦瓜裏,泛出些晶亮的泡沫,像一群小魚在腦子裏爭食,吵得他頭疼欲裂。車內一股股難聞的氣味,讓他忍不住想嘔吐,又怕驚動了他前面的人,強忍著把湧到喉嚨的酸物咽下,嗆得他幾乎流出了淚水。他不知道,這酸物是少年最初的鄉愁吧。

天快亮的時候,車終於停下來了。

他被卸車的軍士帶到大操場見長官。一排排盔甲鮮明的士兵在圍著操場跑步,喊著整齊的號子,皮靴在灰渣跑道上踏出一片片青煙。這個長官留著青青的胡茬,額頭上有一道刀疤,像是古書上的大將軍透著威嚴。

這個野小子,敢爬軍車,有種!讓他吃頓飽飯,天亮去師部衛生隊報到吧。

大叔,這是哪啊?

叫長官!這是安徽,是碭縣。

那這,這車還拉我回家嗎?

回家?我要拉你上戰場,上百萬人的屠殺場。

走在縣城的石板路上,盡管是沿街的店鋪還沒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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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思學已經在心裏斷定了這比他的陳集鄉要大的多繁華的多。在街口花園裏,一個戲班子正在晨練,咿咿啞啞地吊嗓子,這腔調不如他老家的河南梆子好聽,他們全家都會唱穆桂英大破天門陣和花木蘭替父去從軍。

是的,從軍。王思學一片眩暈,頭暈腦脹地走在了從軍路上。盡管他的手稿中沒有注明具體的時間和部隊番號,大概是他對那段曆史諱莫如深,想一筆帶過吧。但是,這個早上,他的確是無辜而被動地參加了國民革命軍,雖然是一個衛生兵,可大戰在即,也是配了槍。他發了一支從坐的車上運來的卡賓槍,他終於見到了他探險尋寶想要的寶貝。他的長官告訴他,即將面對的是百十萬人的一場大廝殺,是堪比赤壁之戰、官渡之戰的決定國家幹坤的徐蚌會戰。國家、幹坤?他聽了很迷茫,他在衛生隊培訓的第一天,就是想要教官在軍用地圖上指出自己的家鄉。教官說,這個你不需要知道,你首先要學會使用繃帶和剪刀。王思學就此在繃帶和剪刀的使用,在擔架和護理的技術,在青霉素和鏈霉素的名稱辨別中,開始了兩個多月的職業培訓。在這個縣城小學的教室裏,面對著塑料做的骨骼架子和一排排的玻璃器皿,他感到枯燥乏味。他懷念他在鄉村學堂裏念詩造句、偷雞摸狗的日子。但這種懷念在一天到晚的忙碌中也顯得若有若無,他內心裏更渴望端著卡賓槍沖陷陣的情景。當兵吃糧,保家護國是一個少年男子崇高的理想。他渴望著戰爭,他覺得這一趟車不能白坐,他渴望著大事情的發生。

大事情說來就來,而且來得很不是時候。王思學培訓即將結業,即將下到連隊幹衛生員,就要真刀實槍上前線的時候,解放軍破城了。

皖北的初雪將至,部隊的棉衣還沒發下來,大批不知從何而來的解放軍殺進了縣城。一發炮彈落在了衛生隊的天井裏,把那棵據說是清朝遺物的老梨樹炸去了半邊,火光把初冬的黎明映得血紅。又是黎明,王思學總覺得他的人生在黎明會發生轉折,就像兩個多月前的黎明,長官不僅沒有因他爬了軍車殺他的頭,反而招他當兵吃糧。而眼下這個黎明對他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也來不及想。眼下只有跑,慌亂裏能跑出去就好,說不定還能跑回家。滿街滿巷都是亂兵,黑壓壓地看不清面孔,也辨不清方向。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只是向著火光弱一些,槍炮緩一些的地方跑,跑著跑著和迎面的人撞個滿懷,再回頭朝另一個方向跑,有掉了槍的,有掉了鞋的,有拄著拐杖單腿蹦跶的,一群群看不清面目的人在大街小巷裏嗡嗡亂躥。對了,我的槍呢,我的槍還在宿舍裏沒拿出來吧。算了,反正也不太會用,這黑天黑地的朝誰打啊。王思學想著,腳下卻不停,他把撿起的醫藥箱雙手捧在頭上,腳下沒停地跑,跑過城隍廟,跑過北關巷,跑過那個唱戲的街心花園。他奔跑的樣子很奇特,雙手舉著箱子,仿佛那上面的紅十字能為他遮擋流彈和厄運,他彎曲的雙臂怎麼看都像是舉手投降的樣子。他身邊不斷有人被槍彈擊倒,不斷有人被炮彈炸碎,他感到臉上和身上沾滿了血和肉,有粘稠的液體流進眼睛裏,他把臉往高舉的衣袖上狠狠蹭一下,把眼睛奮力睜開。繼續以怪異的姿勢,跑向即將到來的黎明。

天快亮的時候,他跑過了一個街角,依稀看到了縣城小學校的旗杆和那棵老梨樹殘缺的枝幹,太陽從他身後硝煙中慢慢爬升出來,把無數個東倒西歪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不斷地拉長,像一具具倒伏的黑色屍體。這真是見鬼了,跑了大半夜,原來只是繞著縣城轉圈子,他沒有跑出縣城半步,他繞了一個大圈子又回到了出逃之前的起點。前邊有人喊:原地休息。周邊的人就都坐下來,身子倚了店鋪的門板,齊刷刷地閉上眼睛,像被施了魔法。只有王思學睜著眼大口喘著氣,他想,這是誰下的命令,這是休息的時候嗎,兄弟們,趕緊跑啊。心裏想著,腳卻不聽使喚,幾次試圖站起來,又軟了下去。這時候,他看清了周圍那些兵們帽子上的五角星和前胸的胸章:中國人民解放軍。

王思學就在這個寒冷的早晨被解放了。

在後來的政治學習中他知道,他誤入的這支隊伍是華野的一個縱隊,是剛打完濟南戰役長途奔波而來的。他還知道了,濟南是他老家的省府。他暗自猜想,是不是老家山東來的兵把他解放了。

王思學被解放後,分配到的第一項任務是挖屍。部隊首長傳下話來,據守城國軍的副官和衛兵報告,國民黨的那個中將師長在破城夜化妝突圍,走的是東關,至今下落不明。首長命令各單位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廣大人民一個交待,要不然我們這一仗就說不上完勝。要從一萬多名俘虜中挨個辨認,要從近千屍體中仔細查找,不管他偽裝成夥夫還是馬夫,一定要把他找出來。尤其以東關一帶的戰場為重點目標。王思學臨時編入的連隊,就負責東關。在沙河平坦的河岸上,把前天剛剛掩埋的屍體再重新翻找一遍。連長把要找的人的照片給戰士們傳看了一遍,傳到王思學的手中,和照片上的人四目相對,他覺得眼睛被灼了一下,手一陣哆嗦,這個臉上刻著刀疤的將軍,就是他的老長官呢。前幾天在大操場上還聽他講話,說是要精誠團結,打好徐蚌會戰。這人說沒就沒了,王思學向遠處望去,一片雪白的陽光在沙灘上閃爍跳動,像千萬片金鱗在幹燥中要燃燒起來。河灘顯得很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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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活倒是不累。一個上午很快就過去了。河灘上擺滿了屍體,像一條條風幹的魚,一股股異味隨著微弱的北風,在空氣中徐徐而來。見習衛生兵王思學對此倒不感到特別的恐懼,他想見到他的長官,又怕見到長官,他怕在自己的鐵鍬下面,那個熟悉的頭顱,像田野裏的地瓜一樣突然露出來。他已經記不清挖出多少具屍體了,他覺得所有人死後都一個樣子。下午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挖開一個沙坑,是一個上士老兵,大概和他父親的年齡差不多。如果脫掉軍裝,就是一個中年的農民,他的臉近於沙土的顏色,四肢顯示出奮力掙紮的姿態,雙手攥滿了沙子,眼睛暴睜,像是要從沙土中一躍而起的樣子。王思學把他抱出來,平躺在陽光下,他的四肢慢慢放松舒展開來。王思學說,睡吧。那個老兵就閉上了眼,眼皮好像是跳動了一下,然後緊緊關閉了。把老兵搬出沙坑,他的身下顯露出半個人,是一個被炸去了左腿左臂的軀幹,這半個人像一個箭頭樣斜插在沙土中,頭部深紮在斜下方,一只腳斜向天空,如同一個失去平衡落水的人。王思學小心翼翼地把他清理出來,像擺放一件玻璃的器皿,怕一失手把他碰散了,再也組裝不成一個完整的人。把這個人清理完畢,王思學就看到了那張刀疤臉,長官是俯身向下的,嘴巴裏啃了泥土。把他的身子正過來,他臉上的刀疤就在陽光照射下像一張要說話的嘴,但他永遠不能說話了。他是因為嘴裏含了泥土不能說話,想要努力在臉上打開另一張嘴嗎,他想說什麼呢,他要說,你個臭小子,原來是你啊。剝去長官胡亂套在外邊的上衣,裏面顯露出將軍呢的料子,上身的胸腹部被連發的機關槍,打中了七槍,像七朵鮮豔的野花從他身軀的內部生長出來。

在將軍服的口袋裏,王思學找到了一個黑色的軟皮小本,只有手掌大小。還有一支金燦燦的鋼筆,似乎還有一些溫度。王思學四下看看沒人注意,把這些東西收進自己內衣的深處藏好。王思學在松軟的沙灘上,背起長官,覺得重量與他的身型並不相稱,人死了靈魂出竅了,是不是也變輕了呢。

王思學走了幾步,望著四周忙碌的戰士們喊了一聲:收工了。他覺得自己好久沒有這樣在空曠的田野中呼喊了。於是一隊人馬收了工具,像是幹完一場農活的農民,進東關,回城。

後來,王思學翻看過那個本子,上面是一些詩文,他記得第一篇是 《祭母》;更澤危坐對寒紅,怕聽空庭雨打窗。蠟燭燒殘腸欲斷,拚將秋淚落雙雙。王思學看不太懂,心想,總歸是一些兒子懷念母親的句子吧。現在,他們母子應該相見了。事後他把那本子和鋼筆掩藏在記憶深處,從不出來示人,他自己也快要遺忘了。

王思學因為這件事立了個小功。在部隊的戰役總結會上,他上臺戴了光榮花。聽首長在報裏說,轟轟烈烈的淮海戰役取得了巨大勝利,下一個目標是解放全中國。王思學悄悄地問身邊的戰友:淮海戰役勝利了,下一個不是徐蚌會戰嗎?你真是個俘虜兵,老蔣說的徐蚌會戰,就是剛打贏的淮海戰役,消滅了你們將近一百萬人馬呢。王思學閉了嘴不再吱聲。

淮海戰役給王思學留下的直接印象,就是他得到的兩枚勳章。一枚是立功的獎章,一枚是每人都有的淮海戰役紀念章。王思學一生都珍藏著。

他在新的隊伍裏努力學習,積極上進,隨時准備著解放全中國。一道命令下來,為充實鞏地方政權,他作為新成立縣大隊的衛生隊員留在當地,不隨部隊南下了。王思學就此失去了走遍全中國的希望。後來他的部隊過了長江,打到了海南島,走的夠遠的了,可後來聽說又開進了朝鮮,就是王思學在評書裏聽到的薛仁貴東征的高麗國,聽到這個消息,王思學無限神往。

他暫時在安徽駐紮下來。直到老年,提起安徽的這段歲月,他只是說碭山的梨子味道不錯,不虧是中國梨鄉。

戰爭結束了。新中國成立以後,各地成立一批榮軍醫院,專門收治在戰爭中留下肉體和精神創傷的軍人。王思學也結束了自己短暫的現役軍人生活,被分配到他老家上面的一個地區級的榮軍醫院,幹精神科醫生。這是一家半軍事化醫院,對王思學也是一個很好的過渡。當初,退役安置時領導征求他的意見,說仗都打完了,部隊要減編了,你有個什麼想法。王思學想,仗這麼快就打完了,我這兩年在衛生隊連槍都沒有放過呢,全國就解放了。嘴上堅定地說,那我回家吧。回家?你這是什麼思想,你出來幹革命為的是什麼,我看你也是算有專業技術的人,服從分配去醫院吧。領導大手一擺,王思學的命運容不得自己分辯。於是就從安徽回到了山東,來到魯西南的醫院。平常沒事,王思學還是喜歡收集有關戰爭的資料。他曾經在軍管會的檔案室搞到一本解放戰爭以來擊斃俘虜國民黨將軍名單,一頁頁翻過,希望能找到自己過去長官的名字,沒有。倒是他後來看電影《紅日》和小說《林海雪原》有很多名字和他手裏的資料對上號,比如張靈甫師長,李仙洲軍長,比如座山雕崔旅長,許大馬棒許旅長。王思學覺得長官的職位至少不次於前幾位,由此可見,曆史,也不是完全精神健全的,也有可能健忘,有可能失憶。自從幹了精神科的醫生,他開始學著從精神的層面來分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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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間,他已經與家人建立了通信聯系。在短短的幾次通信中,家人知道他還活著,他知道老家一切安好,僅此而已。並沒有生死離別後重逢的大喜大悲,沒有親人走散後找尋的望眼欲穿。就像是兒子十六了,就必須走出去上學嘗試著學手藝謀生,盡管這次出走走得遠了點,走得久了些,但最後的結果還是好的,一家人就少了些悲傷,多了些喜歡。王思學如同那個時代的所有好青年一樣,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和學習上。

醫院是日偽時期的一個集中營改建的,位於偏僻的市郊,院子裏種植著高大的榕樹和成片的櫻花,每到仲春,是白色和粉色的海洋,據說都是來自日本的品種。秋天,那些高大魁梧的榕樹,開出毛絨絨的粉紅的花,像一個軍旅邊塞詩人,偏偏寫下婉約秀美的句子,讓人心生憐惜。院內設施一應俱全,宿舍、病房、餐廳,甚至有圖書館和遊藝室,配備了軍棋、象棋、撲克。還有一間屋子,放置了兩張寬大的臺球桌子,卻都沒有球具,它是早年遺留下來的物件。人們把臺球桌鋪了被褥,當做治療觀察室用。由於醫院特殊的曆史,四周圍牆高大,四個角都有崗樓,地下室裏還有專門的水牢、拘禁室等,當然現在已經廢棄不用。每到夜晚,行走在空曠安靜的病房樓走廊上,總會有些陰森森的感覺,仿佛多年前的審問和拷打還在潮濕的牆壁上發出綿綿的回音。

在這個幾乎完全與世隔絕的環境裏,王思學開始了自己一生中幾乎最為艱苦勤奮的業務學習。他系統學習了西方當代的精神病科理論,以蘇聯老大哥和其他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的前沿科學為主,他甚至在民國陳舊的資料中閱讀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另外出於他個人性格的廣泛涉獵,他還研究了中醫中藥、針灸、推拿等傳統醫術。還掌握了放血的技術。三棱尖頭的小刀紮下去,放出一股黑血,躁狂的病人立馬安靜下來,屢試不爽。他還利用休息時間,經常出入周圍村莊,在一些神婆巫漢的指導下,學習了魯西南平原上古老的催眠術。由於他的記載不夠詳實,我們在這裏也無法展開更詳細的描述了。但是我們可以想象,在解放初期每一個欣欣向榮的日子裏,青年醫生王思學勤奮好學,夜以繼日,把許多的東西貯存在自己的頭腦裏,為一生的職業生涯奠定了堅實基礎。那些勤學奮進的詞語,用在他身上都不為過,就如秉燭達旦、孜孜不倦、鑿壁偷光、懸梁刺股……

這個青年的身影行走在櫻花樹和榕樹交雜的林蔭道上,手中總是握著一卷書籍,口中念念有詞。

王思學正式接觸的第一例病人,是一個狂躁妄想的區委書記,一個有資曆的老革命,人們都叫他劉書記。王思學站在二樓圖書室的窗前,看到一輛吉普車停在大門前。秋風已經開始掃蕩落葉,在樹蔭道上把一堆堆樹葉刮得東一簇西一簇。車上下來四個年輕人,擁著一個幹部裝扮的漢子,體格威武,嗓音洪亮,與之不相配的是戴了文質彬彬的眼鏡,鏡片後面露出膽怯的目光,這目光與形態是不相稱的,是彪悍的肉體與猥瑣精神的極度分裂?王思學充滿了好奇遠遠地望著。

起來,老子進過日本人的憲兵隊,蹲過蔣匪軍的集中營,你們這個監獄關得住老子,老子不怕。

漢子進了門,叫喊著,試圖掙脫年輕人的手。他使勁下蹲,把身子縮成一團,讓人無從下手,他像個刺蝟一樣團縮起來,坐在地上,用兩個腳掌支撐著地面,既不走也不動,與幾個年輕人僵持著。嘴巴不停地叫著:勤務員!把我的槍拿來,我要消滅這些反動派。

四個年輕人先是架著胳膊,後是拖著腿腳,但他就是蜷在地上不往前走。最後,年輕人把他抬了起來,像抬一頭待殺的豬,他的胳膊腿還在不甘心地伸縮用力,一蜷一曲,像落網的鳥一樣撲騰著。

入院兩天後,由於藥物的作用病人稍微安穩了一些,幾乎不再用繩索綁著。有時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床沿,想心事,卻從不去院子裏活動,王思學去病房裏看他,劉書記你現在還有什麼想法?我,我就想揣一顆炸彈,潛入臺灣幹掉蔣介石,為毛主席和全國人民解除後顧之憂。劉書記文弱的目光深沉而堅定。那好,等天黑了,組織上安排我單獨和你接頭,我們商量一下行動方案。王思學的手和劉書記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像久別重逢的戰友,輕輕晃動著。王醫生,我相信你。咱們晚上見,千萬別讓那些護士看見,這些女特務,美人計,騙不了我的。

天黑,王思學如約而來,一個大口罩擋住了半張臉,進門掏出四個熱雞蛋。劉書記,這是接頭暗號,每人兩個吃了它。王思學看著劉書記小心地剝開雞蛋,望著他脫去口罩的臉,謹慎地指指雞蛋,更加小心地問:王醫生,你可來了。情報,在這裏面嗎?不是,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請跟我來。兩只手又重重地握在一起,王思學把劉書記引入到隔壁的治療室。屋裏黑著燈,借著外面微弱的光亮,室內的物件隱約可見。王思學把一張地圖放在寬大的臺球桌上,引領劉書記伏下身子去看。你看,這是蔣匪的老巢,如果他堅守不出,我們就用地道戰打進去,如果他主動出擊,我們就用地雷戰消滅他,劉書記,你看好不好?劉書記似乎被這個絕妙的計劃打動了,他的喉結努力煽動著,吞下了口中的雞蛋,久久地看著地圖,並不急於說話。許久過後,他把手放在地圖上比量著,說,方案是個好方案,但我們首先要考慮的是,臺灣離著大陸有兩指多寬的海峽,眼下沒有船,我們怎麼過去,這是嚴重的問題。王思學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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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喘一口氣,這個狂躁的書記終於用正常方式來思維了,這是可喜的第一步。不急不急,我們可以借助兄弟部隊的力量,慢慢聯系,慢慢解決。你看,這島子四面都是大海,老蔣跑不了的。現在,你的任務是睡覺休息。王思學把劉書記扶躺到臺球桌上,為他脫了鞋子,輕輕按摩他的穴位,與他聊他的老家,輕聲細語如微风拂面。慢慢地,劉書記睡去了,發出了細微的鼾聲,細弱得不像這個五大三粗的人發出的聲音。王思學去到病房,拿了毯子給他蓋上。自己爬上另一張桌子,盤腿而坐,在黑暗裏反複念叨那些使人昏昏欲睡的咒語。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十天過後,劉書記安靜了很多,也從主觀上接受了消滅老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實,一切都要從長計議。王思學和劉書記漸漸成了密不可分的朋友,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研究作戰方案,只是他們的接頭暗號每天都在改變,有時是毛主席萬歲,有時是共產黨萬歲,有時是我心裏很平靜,有時是我是個安靜沉穩的人。王思學不斷地給他心理暗示,不斷地觀察他,覺得自己的治療已經初見成效了。

可是一場報告讓一切前功盡棄。這是醫院禮堂裏例行的時事報告,王思學和劉書記都去聽了。院領導講了當前形勢,講了美帝國主義在仁川登陸,蔣介石殘匪在臺灣蠢蠢欲動,要把戰火燒到鴨綠江邊。院長抬手高呼口號:打倒帝國主義,打倒反動派!抗美援朝,保家衛國。這本身就是一場普通的報告會,王思學沒覺得有什麼異樣。可是結果卻讓人目瞪口呆。散會的當天下午,劉書記一人來到空曠的操場,在一棵大榕樹下,拉響了手榴彈。高喊著:日本鬼子,美國鬼子,世界上的所有鬼子,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別想好過。轟隆一聲巨響,震落了榕樹上的枯枝敗葉,一個巨大鳥巢裏的鳥傾巢而出,抖落了幾根灰色的羽毛,向高遠處飛去。劉書記就這樣輕如鴻毛地犧牲了。知道這一消息,王思學的第一反應是,他的炸彈是哪裏來的?他說要炸蔣介石,看來即早有准備啊。這一聲爆炸,讓王思學的從醫經開始蒙上了一層陰影。醫院和地方政府把這聲巨響按下了,沒有產生更大的影響。可是在王思學勤奮上進的內心裏,回聲轟鳴,經久不息。在他長久地身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時候,老家來信了。這是一封看圖說話般的來信。信皮子一看就是托人寫的,字跡工整娟秀,地址清晰准確。打開信封,裏面是兩張畫著圖的紙。一張畫著長滿禾苗的田地,一把懸空的刀正把田地分割得四分五裂。下面注了字:分田分地。這幅畫面給王思學的印象非常深刻,以至於在他晚年歲月,每當兒女們為他祝壽切割蛋糕的時候,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九五一年那把懸空的大刀。另一張圖,是一個老漢踮著腳,用繩子努力把自己懸掛到高處的樹杈上,下面的注解是:爹要上吊。王思學看到那個老漢,想起了多年沒見的老爹。其實論歲數老爹還算不上老,但他和魯西南平原上的大多數農民一樣,過了四十五歲,就留起了胡須,一把稀黃的山羊胡子掛在下巴上,頭戴一個黑窩頭樣的氈帽,圓頂無沿,帽子裏襯著卷煙用的細紋紙,累了就脫下帽子墊在屁股底下,隨便找個地方一坐,取紙卷煙,點上一根,美美地吸上一頓,精氣就又聚攏在了一起。常年在土地裏的勞作,老爹的腰背早已彎曲了,像掛在院牆上的鐮刀把子,黝黑而彎曲。在田地裏,他的身形就像一把行走著的鐮刀,在努力向前收割著什麼。看著父親的背影,王思學心裏一軟,眼淚掉到了信紙上。

看來家裏是出大事情了,必須要回去看一看,摸摸情況。這些年在外,自己沒有給家裏挑一擔水,打一筐草,一個人走得了無牽扯,是該為家做點事的時候了。他相信自己這個長子年輕的肩膀還是有能力為家庭承擔一些重量的。

故鄉毛胡同村,坐落在魯西南的黃河故道邊,土地泛碱,收成微薄。百十戶人的村子,卻盛行養羊,小尾寒羊。可能因為羊的金貴,白天散放在外邊,晚上關進屋子與人同宿。清早開門,一股撲鼻的羊屎尿膻氣混合著青草飼料的氣息,沿著胡同巷子一路熱氣騰騰席卷而出。一百道大門同時打開,就是一百個羊圈同時蒸發出的氣味,毛胡同的上空常年是一股羊屎蛋子味道。鄉親們靠種地、喂羊,生活還過得去。判斷村裏人生活水平的高低,就是看房梁上懸掛的肉。村裏人的風俗,是把肉高高地掛在進門的屋梁上,來了貴客,用細長的杆子挑下來,切去一塊,再仔細地掛好。肉一般掛在鍋臺正上方,長年的煙熏火燎著。到各家各戶串門,抬頭一看屋梁,或多或少掛著肉的,是日子殷實的人家,房頂空空的,就顯出了寒酸和窘迫。判斷一戶人家的家境,不是存了多少糧,而是掛著幾塊肉。這是毛胡同獨有的風景,走進村如同走進了羊圈,走進屋如同走進了肉鋪子。

王思學半夜裏回到家,發現事情還沒有想象的嚴重,或者說暴風驟雨只是預報還沒有來到。村裏來往於河南安徽販羊的三爺爺回來說,鄰省鄰縣的農會正在鬧土改。殺地主分浮財,聽說河南焦作的一個大戶,全家男丁都被活埋了,女的被窮人分了做老婆。一個縣就死了上百個大戶人家。王思學的父親被這個消息嚇壞了,他盤算著他的四十畝地,十幾只羊是不是能夠上活埋或槍斃。他急忙把在外面做事的大兒子召回來,商量對策。雖是鄰省鄰縣的事,至少卻不是遠在天邊的事,不定哪天這股風就會刮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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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夏天的雨說來就來,猝不及防。他預感到這個多年辛苦經營的家,這個像燕子築巢一樣一口草一口泥搭起來的小康之家,走到了一個必須做出決定的十字路口。他娘在鍋灶上給他煮胡蘿蔔羊肉水餃,眼睛一會看看他爹,一會看看王思學。

學兒,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吧。娘的眼淚都為你哭幹了,眼睛也看不清了。說著又要撩起大襟去抹淚,不知是煙火熏的還是想兒子想的。

娘,咱們商量大事,先不說這個。

他爹抽著煙看著他,這個老實巴交的富裕農民,像等待種子發芽一樣等待著兒子說話。

爹,咱得趕緊賣地。

賣地?咋賣?

賤賣,速賣。

這時候賣給誰家?

我說一個法子,咱合計合計,看中不?

王思學向老爹要了一根煙,就著灶火點燃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抽煙,在一連串的咳嗽和淚水中,他說出了他的辦法,這是一個驚人的辦法,一個狗膽包天的辦法。這一家老小,直到在歲月中一個接一個地逝去,誰也沒有對外人透露。

我把爹接走,藏起來。家裏就對外說是被蘇北的土匪綁了票,要賣地換錢救人。把地賣了,局勢穩當了,我再把爹送回來。

一家人像是吃了啞藥,幹張著嘴不說話,都被這個大膽的辦法驚著了。

說辦就辦,王思學吃了水餃就走,這一次離家,他不是一個人的出走,他把他爹在黑夜裏拐跑了。他的一行一動都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用他爹的話說,莫非這猴子,還真能成大事。沒法,就依了他吧。到了醫院,王思學把他爹安置在地下室原來日本人的牢房裏,按時送水送飯,只是暗無天日。一天傍晚,王思學把他爹接出來,在院子裏走動走動,樹梢已經見綠了,春天就要來了。不巧迎面碰上保衛科的孫幹事,幹事問:王大夫,吃飯了?你這是陪誰啊。王思學說:一個老鄉,剛轉院過來的病號。孫幹事笑笑走了。王思學對他爹說,爹,你知道你兒子是看什麼病的嗎?他爹搖了頭。王思學心裏憋不住,自問自答地說,我是看精神病的。王思學把他爹送回地下室,鎖好了門,還在想,是他爹有病,還是外邊的人有病,想不清。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兩個月,將近清明了。老家來信,家中土地已經變賣,僅剩少許薄田糊口。王思學把信念給他爹聽了,劃一根火把信燒了,看著老爹的臉。老爹不言不語,整整一天沒有說話,仿佛真的病了一樣,也不吃不喝。第二天,王思學和老爹去郵局把家裏寄來的錢取出來,去另一家銀行存上。在儲蓄所,老爹一五一十數著那些輕飄飄的紙幣,慢慢蹲在地上,一張一張把花花綠綠的票子在地板上排開,排好了,自己點一根煙,鐮刀把一樣彎曲的脊背努力往前撑著,不眨眼地看著一地花花綠綠,像看著一地花開草綠的莊稼,像看著自己半生耕耘勞作的土地。突然,王思學他爹像一個孩子一樣在繁華鬧市,在人流擁擠的儲蓄所裏,放聲大哭。

清明節前,爺兒倆回到了毛胡同。

這一次,王思學決定要光明正大地衣錦還鄉地回來。他穿上了卸去領章帽徽的舊軍衣,依舊挺拔瀟灑,他特意去醫院保衛科借了一根武裝帶,紮在軍裝的外面。他還偷偷拿了孫幹事的手槍套子,把皮套子別在腰上,更添了幾分威武。手槍他是不敢拿的。想想還差點什麼,又打開床底下的皮箱,找出淮海戰役的那只金筆和獎章,披掛整齊了,雄赳赳地上路。他和他爹,一路上像個年輕首長和一個老地下交通員,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這次短暫的回鄉之旅,於王思學是一次光榮之旅,於他爹卻是傷心之旅,他爹悲壯地暈倒過兩次。第一次還沒進村,他爹要求到地裏轉一轉,四十畝地,轉一圈用不了多長時間,他爹卻走得艱難。每走一步,腰身都矮下去一點。王思學看見他爹向遠處走去,身形越來越矮小,王思學知道這些土地不再姓王了。他爹從遠處轉回來,身子像一粒膨脹的羊屎蛋子在王思學眼裏一點點一點點變大。中途,他爹蹲下來,拉了一泡屎,拉得很從容很舒暢,像在自己地裏拉屎一樣自然放松,王思學甚至看到他爹的臉上綻開了笑容。他爹繼續往回走,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在王思學面前,嘴裏滿滿地啃了一口泥土。

他爹的第二次暈倒,是鄉裏在毛胡同鬥地主的會場上。會場設在逢年過節裏上演河南梆子的戲臺子前,幾個幹部站立在臺子上,下面是一片黑壓壓的群眾,周圍幾個村的人都集合在這裏開會。幹部一聲喊:把地主李福財押上來。一個五花大綁的胖子被幾個魁梧的民兵押著,穿過一片金黃的油菜花地,走到臺前旗杆下,旗杆下是一只抓肥豬的籠子。他娘對他爹耳語:這就是買咱家地的李大戶。他爹覺得這個陳集鄉的胖子有些眼熟,他更詫異的是幾個民兵把李大戶豬一樣按倒了,塞進籠子裏,籠子被繩索牽引著,升到杆的最高處。李大戶趴在籠子裏,看到的是紅旗,是人海,是憤怒的聲討,甚至是尖銳的叫罵。臺上領導手一揮,四周安靜了下來。領導仰著臉問:李福財,你向南看看,能看到蔣介石嗎?蔣介是你的後臺哩。李福財不敢看,更不敢回話,他的汗水濕透了後背,慢慢地,他覺得是身上的油脂流出來了。李福財,你向北看看,能看到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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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的毛主席嗎?毛主席說要消滅一切反動派!李福財趕緊地說,我看到了,我聽到了。他聲音在籠子的擠壓下,都變得尖細了,細長而短促。領導把手向下一揮,拉繩的人松了手,李福財甚至來不及慘叫一聲,就猝然落地。領導的手往上一抬,籠子又被緩緩升上去。領導的手起起落落,李福財隨著一次次重重地墜地。起初,有鮮血沿著籠子滴落,到第四次的時候,李福財落地像個氣球一樣砰地爆炸了,濺起一片血水和油腥。這個時候,王思學他爹又一次暈倒了,不光是暈倒,還有稀屎和尿水,順著他的褲管泉水一樣汩汩湧出,迅速形成一股細流,涓涓流淌到不遠處的油菜花地裏。

從一九五一年的春天開始,王思學他爹的身體大不如前,明顯的未老先衰,頭發一把一把地脫落,腰背更加彎曲了。王思學拿了中草藥調理,也不是很見效。這個春天的喜事是,他的四兒子降生了,王思學有了四弟。圓圓胖胖的一張臉,竟然有幾分李福財的樣子,取名叫土改,王土改。王土改的一雙小眼冷冷地盯著他爹,讓他爹感到後背上寒冷,恨不得編一只小小的豬籠子把他關起來。這個孩子的食量特別大,養他一個等於多養活三個孩子,這是後話。

清明節,王思學和他爹去上墳祭祖。

路過一個墳頭,有上墳的人用粗布手絹包了一捧泥土作貢品。王思學好奇地站住腳。那人邊磕頭邊雙手合十說:爹,娘,咱家分到田地了。

王思學他爹跪在自己的祖墳前,心裏默默念到:列祖列宗,咱們的地沒了。

王思學至今記得他和他爹在醫院地下室裏的一次徹夜長談,那是父子倆第一次像大人一樣平等地對話。因為地點是舊時的牢房,這次對話更像是獄友之間推心置腹的談心,盡管在黑暗中,彼此的心都是敞亮的。王思學回想起來,很後悔沒有對老爹完全說實話。

學兒,你對爹說實話,你走的那年,投的是國軍是共軍?

爹,你還信不過你兒子,我行事有數。

學兒,咱前村胡大海家的二小子,在國軍當差,解放去了臺灣。一家人抬不起頭來,等著秋後問斬。爹,我現在在正規醫院,我還要求入黨了呢。

爹,熬過了土改,以後的運動怕也不會少。你得多保重啊。

學兒,關鍵是你,要夾尾巴,少說話。

兩人無語,像是沉重的夜壓在胸口。

王思學從報紙上看到,一場轟轟烈烈的鎮反運動開始了。市裏開百貨店的王老板,幹過偽警察科長,被鎮壓了,公園門口修自行車的董瘸子是暗藏的軍統特務,被槍斃了。有一天,給各科室送報紙的劉大慶,白白淨淨的一個小夥子,突然被公安帶走了,說他是國民黨上校姨太太的幹兒子,在舊社會的戲院裏學過戲。這讓王思學想起了劉大慶倒真的會唱戲,在醫院的聯歡會上,他扮作青衣,唱過一些深情款款的戲文。如今暫時沒人送報紙了,王思學就走到街上,看布告欄裏的告示,那些鮮紅的叉號,醒目逼人。王思學堅信自己是清白的,他是救死扶傷的衛生員,他從來沒有放過一槍一彈。這些陰影很快就在他心裏一掃而過,臉上充滿了青春和自信。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這樣想著,他的腳步輕盈起來。嗨啦啦,嗨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開紅花啊,王思學不由自主地和身邊放學的孩子一起唱起歌來。

王思學的工作又一次調動了。魯中的一座城市新建精神病專科醫院,從各地抽調人員。提著簡單的行李,踏上火車,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坐火車,千裏的路程一路向東,他好奇地數著經過車站的名字,兗州、泰安、濟南、淄博。這趟火車拉著他從充滿鄉音的城市,到另一個沿海的城市,應該是他第二次離開故鄉了。第一次他很快就殺了回來,這一次他自己的總結是,整整六十年,一個甲子啊。所以他更願意把這個陌生的城市稱作第二故鄉。嶄新的城市,嶄新的單位,所有人都是陌生的,有上海的,長沙的,沈陽的,長春的,大部分是山東各地的。一個不到百畝地的院落,混雜著天南地北的口音,王思學覺得自己與自己也是陌生的,自己與自己曾經的曆史也是陌生的了。他覺得自己把曾有的尾巴甩在了一千裏地以外的故鄉了。新醫院坐落在城東,西北邊鄰水,有蘆葦和荷塘,形成了天然的隔斷,南邊地勢略高,是一望無際的玉米和地瓜地,一直連綿到遠方的山,西邊臨街,通往城裏。那個年代地表水真是豐沛啊。一條溪流從東山下來,在院北形成一個巨大的方塘,不知屬於周邊哪個生產隊的,反正不是醫院的地盤,塘裏有時種植水稻,有時種植蓮藕,作為農業試驗田,不知收成如何,卻常常聽到蛙聲一片。站在醫院高高的水塔上,可以俯瞰半個城,可以看到北邊的膠濟線,冒著白煙的火車東西運行。

新醫院陸續投入使用,還有不少的收尾工程。醫護和勤雜人員也每個下午和周末都有義務勞動,整平院內的南北大道,在院子裏植樹和種花等等。勞動和業務學習交叉著,一個個忙碌的日子飛快地過去,晚上躺在單身宿舍裏,王思學一閉眼就死睡過去,根本聽不到火車從他枕邊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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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過。

王思學一如既往地要求上進,他積極參加院裏的勞動和學習,並認真向院裏的老同志學習,提高自己的業務能力,人們經常看到他不是在資料室,就是在張副院長的辦公室,不是在食堂餐桌上,就是在李教授的家裏,手裏總是拿著一個筆記本,不停地討論問題,請教問題。人們都說,小王這小夥子不錯。冬天了,他用排子車幫老同志把一車車的煤炭、大白菜,從鐵路北邊的物資公司拉回來,累得滿頭大汗。

有同事去王思學的宿舍串門,看到他光著膀子,身上插滿了長短不一的銀針,額頭上滲出了汗水,手拈銀針不停地轉動,不時停下來在本子上記記畫畫。同事問:思學,你這是幹什麼呢,病了嗎。王思學憨笑著,沒有,沒有,我就是在自己身上試試針法,我看到有些穴位對安神定性很有幫助,說不定對治療精神疾病有大用處呢,現在不是講究中西醫結合嗎,也不能單純迷信那些西醫西藥。同事們盯著他,不認識一樣,思學,你的這些想法和實驗,記錄下來,能夠整理成論文就好了。啥論文啊,我這瞎琢磨,還沒有臨床實踐經驗呢。來來來,快坐啊。王思學光膀子起來,收拾起屋裏熬著泡著中草藥的盆盆罐罐,騰出地方讓大家坐。他的屋子彌漫著草藥的異香,坐久了,讓人感覺心清神明。這屋子既像一個藥房又像是道家的修煉室,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以後的日子,王思學多次被單位派出外出學習培訓,他到過的很多大城市,例如北京、西安、太原,都是那個時候去的。他站在雄偉的天安门城樓前,心想自己少年時走遍中國的夢想正在一步步實現。他在北京前門的舊衣店裏買了一件黑呢子大衣,這是他第一件像樣的家當。衣服是八成新的,領口的內側繡著一個陌生的名字:李龍之。王思學搞不清他是誰,更不知道他把衣服賣掉有怎樣的故事,現在衣服穿在他的身上,特別的帥氣。他穿著大衣在天安門前照了張相,洗出來一看,毛主席正在從後面慈祥地望著他,他心裏一陣激動,把大衣好好地收藏起來,櫃子裏特地放了樟腦丸,不是重大的活動,輕易不動它。出差回來,王思學又一次鄭重地向組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出差回來是周五,照例是醫院的業務學習。王思學急匆匆趕到會議室,卻發現是政治學習。書記一個人在上面講,大家低頭不語,王思學來得晚,聽了個尾巴。書記說,這次啊,上級黨組織分給我院三個右派名額,經過大家的討論和推舉,分管業務的張副院長和業務科的李教授等幾個人已經很明確了。現在大家自願報名,有沒有覺得自己符合條件的?報上來,院裏再統一斟酌。會議室裏一片沉默,大家把頭低到了桌面上,唯恐引起別人的注意。張院長?李教授?這不都是我平日裏敬重的前輩和老師嗎?我得緊跟著他們,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向他們請教呢。王思學從後排站起來,瘦高的個子顯得特別突出,為了引起領導的注意,他還特意高舉起了右手。報告書記,我算一個,你給我報名吧。

王思學覺得自己從思想上和行動上向張院長李教授他們又靠攏了一步。為了表示決心,第二天他又去百貨店精心挑選了一個黑色人造革的手提包,上面印著 「趕英超美」四個紅字。王思學把包裏裝上他的資料和筆記,開始每天提包出入病房樓。身後有人說,你看看王大夫,真像個小右派。當他奮力追趕他的學術偶像時,他發現他們已經從這個大樓裏消失了。由於院黨委的慎重和右派名額有限,王思學只被定為了醫院內部控制的預備右派或叫替補右派,沒有上報給上級。他終於沒有真正成為張院長李教授一類的人。

多年以後,他們幾個老友重逢。王思學摸著自己的額頭,汗顏道,我還是年輕幼稚啊,入黨不夠格,連當右派也不夠資格。老張院長端著酒杯,對大家說,小王真是勇敢啊,沒聽說爭著搶著當右派的,你以為是學術職稱啊,那是一頂帽子,一道緊箍咒,到現在一聽那兩個字,我還頭痛。李教授接過話說,是啊,這頂帽子我一戴就是將近二十年啊,今天還能活著相見,來,幹一杯。王思學像個小夥子一樣羞愧,幼稚、幼稚啊。

縱觀王思學的一生,在重要人生拐點上的幾件大事,總是在性命攸關的時候,被一只無形的手輕易化解,轉危為安,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比如解放、土改,比如鎮反、反右,人生的每一關口,如果如棋盤可以複盤,每一步幾乎都可以要了他的性命。用他自己的話解釋,是人生旺年,邪不壓正。我讀他的手稿並不同意他的觀點,誰邪?誰正?這是一個階級立場的問題。只能說是王思學走了狗屎運,在刀尖和鋼絲上顫顫危危地行走,卻遲遲沒有掉下來。實際上,據他自己說,他是結結實實出過幾身冷汗的。可惜在他的手稿中,我沒有找到他早年練筆寫下的古詩詞,不然在那些詩句裏我們會認識一個真正的王思學。這年冬天,王思學隨下鄉醫療隊來到這個地區南部的山區。初冬時分,山上的翠竹還長得鬱鬱青青,是北方少見的風景。在大隊的養豬場裏,王思學看見一些衣衫單薄的人,光腳站在結了薄冰的糞水中,腿腳明顯地紅腫漲大,與瘦弱的軀幹顯得不成比例。他們這群人和幾百頭豬混雜在一起,一鍁一鍁地往推車上裝糞,運到半山的梯田裏,在這個仙境般的山村裏,這群勞作的人觸動了王思學。他看到上山路上,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人,前腿弓,後腿蹬,努力撐住出糞車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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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上一個陡坡。終於支撐不住,連人帶車滾落下坡,糞水澆了一身,淋漓盡致。後面還有人拿了樹枝,追打那個糞人,追打那個老不中用的人。王思學問村裏人,這都是些什麼人啊?!村人答:城裏下來改造的右派。王思學頓時覺得那個滿身糞水,抱頭挨打的人就是張院長、李教授,就是王思學本人。

晚上,在燭影搖曳的燈光下,王思學向組織寫出了深刻的檢討。我原文抄錄於下:

敬愛的黨組織:

我是醫士王思學,貧農出身,部隊轉業幹部。

在上次醫院大會上,由於我思想覺悟不高,會議遲到。沒有完整聽完院領導的講話,沒有深刻領會黨委的中心思想,竟然主動報名當右派。這看似是一個誤會,實際是有思想深處原因的。原因就是個人政治學習放松,看不清大形勢,看不清問題的本質。竟敢要求與人民決裂,站到右派的隊伍當中。經過近幾個月的深刻反省,我徹底認識了自己的錯誤,請組織接受我的檢討。

在今後工作中,我一定痛改前非,聽黨話,跟黨走。在思想和行動上積極向組織靠攏,做一個合格的白衣戰士。有罪之人:王思學一九五七年十二月九日轉過年來,王思學又提了他的黑提包,穿著白大褂,在醫院大樓裏自由地出入了。

國慶十周年的煙花還沒有完全散盡,王思學接手了一個難纏的病人。說他難纏,因為這個人是城裏著名的趙瘋子。一個老地下黨員,解放前在這個城市裏潛伏了八年,曆盡艱辛,寧死不屈,為我黨傳送了大量的情報,為解放這座城市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他最為傳奇的經曆,是解放的頭幾年敵人嚴查地下黨緊鑼密鼓的時候,他裝瘋賣傻,在敵人的監獄裏吃大糞,在繁華的大街上裸體遊走,頭發披肩,雙手汙黑,整日在垃圾堆裏與野狗野貓搶食物。但他成功地潛伏下來了,躲過了敵人一次次的嚴查。人送外號趙瘋子。剛解放那會,人們看見他走在進城的大軍隊伍裏。都好奇地打聽,那不是趙瘋子嗎,他怎麼成了解放軍了,他怎麼不穿女人衣裳了,他怎麼不光著腚敲鑼打鼓了。等明白了真相,人們又說,了不起,這就是戰國時的孫臏啊,是渣滓洞集中營裏的華子良啊。

現在,傳說中的趙瘋子與王思學面對面坐在一間診室裏。老趙,你覺得自己有病嗎?沒有,沒有,我這身體還能為黨幹革命工作呢。那為什麼把你送到這裏來?也沒啥,就是有人要暗害我,我躲到這裏面保護起來。誰要害你?狗特務,有美國的也有臺灣的,他們都是坐著降落傘來的,不光害我,還要害中南海的領導人。

王思學斷定,這是一個有嚴重被害妄想的人。真正有精神疾病的人,是不承認自己有病的。他覺自己活在一個正常的世界裏,而其他人生活在變態當中。

王思學有一天早上,去一病區查房。趙瘋子安靜地躺在床上,王思學用聽診器在他胸腹聽著。耐心地和他說,老趙啊,國民黨那會你沒病裝有病,是為人民立功。現在新社會你有病裝沒病,是對自己不負責任。你一定要耐下心來,配合治療。

趙瘋子不說話,猛地從病床上騰起身子,用盡了全身力氣把王思學按在身下。雙手把聽診器的皮管子纏繞在王思學白皙的脖子上,用力勒緊。他看到王思學脖子兩側的血管一下子勃起了,像憤怒的蟲子。王思學的臉色開始變白,嘴唇發紫。他聽到趙瘋子罵道,狗特務,我終於抓住你了,你化妝成醫生我也認識你。王思學感到脖子以上的部分開始不是自己的了,他剛想說話,我是幹過幾個月的國民黨軍,可我不是潛伏特務,我冤枉啊。卻一句也說不出口,就昏死了過去。等過來的醫護人員把趙瘋子拉開,他還氣喘著叫道,不要管我,我是瓦西裏。救列寧同志要緊,女特務卡普蘭暗殺了列寧同志。

王思學闖過了政治的生死關,又在搶救室裏度過了生理的生死關,醒來後。他搖一搖頭,都怪我,我是他的主治醫生。

王思學的確是一個盡職盡責的主治醫師。他幾乎傾盡自己的全部所能,把中西醫的法子都給趙瘋子使上了。轉過年的春天,病情漸趨穩定,但王思學不放心,他多次關照護理人員,春天,是精神疾病的高發季節,一定要注意,按時吃藥,多休息靜養。趙瘋子的精神問題剛剛好轉,新的問題又來了。

趙瘋子又絕食了。老趙,咱們配合得好好的。你怎麼不吃飯了?全國人民挨餓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都不吃紅燒肉了。我怎麼能吃飯呢。老趙,這樣不行,這樣我們大半年的治療就前功盡棄了。唉,我不能吃,我要把糧食省給受苦的老百姓啊。老趙,你覺得自己現在有病嗎?有,有,我有很重的心病啊。

王思學向院裏匯報,到這個階段,老趙的病我治不了了,建議轉到特護病房。於是轉到特護病房,去的時候是四個人用擔架抬著。趙瘋子還是不吃糧食,他吃土,吃樹葉,吃牆皮,一個人蹲在角落裏,把一塊巴掌大的牆皮含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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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餅一樣咬得咯咯作響。黑夜裏,他抱著病房木床的床腿啃,發出老鼠磨牙的聲音。

值班的護士發現床腿上都有了深深的牙印子。他什麼都吃,就是不吃糧食。有人建議,他裝病時吃過大糞,我們把玉米面做成大糞的樣子,看他吃不吃。結果他斷然拒絕,把盛了 「大糞」 的碗推開,說,你們比國民黨還狡猾。拿走,群眾更需要它。想盡了辦法,他就是不吃。給他插管子鼻飼,他把管子拔下來,把他的手綁住,他瞪著眼,憋住一大口長氣,不呼也不吸。給他打營養針,他在床上扭著腰擺動著屁股,像擱淺的魚打著挺。

王思學看到趙瘋子一天天瘦下去,也看到醫護人員的臉一天天浮腫起來。醫院裏的梧桐花吃完了,榆樹皮也吃完了。院牆外面的水塘裏的魚和蛤蟆幾乎絕跡,吃了蛤蟆的人行走在街面上,肚子裏發出咕咕的叫聲,像是一只蛤蟆在奔走著,尋求配偶。行人臉色如紙,一陣風就會刮飛的樣子。

有一天,王思學聽說趙瘋子被從特護病房抬了出來。趕過去看,兩個人的擔架像是只是抬著一床被單,雪白的床單幾乎看不到起伏。他知道趙瘋子的肉體在這個春天裏飛走了,是他的靈魂躺在上邊,怕他的靈魂也被風吹走,拿一張床單壓住了,顯得那麼輕。王思學看到一前一後兩個人,抬著空空如也的擔架,向地下的停屍間走去。王思學又回了一趟老家。

他的母親和二弟也在這個春天的饑荒裏離開了人世。在母親的墳上,王思學問他爹,我不是按月寄錢來嗎?怎麼就吃不上一口飯,他爹說,不讓動,你娘不讓動。她說,都攢著,誰也別動,學兒也到了說媳婦的歲數了。王思學覺得眼裏蓄滿了淚。

在村口碰上兒時的玩伴鐵柱,已經是拖兒帶女的一家人了。一家人提了棍子挎了筐,一副出門要飯的樣子。王思學說,鐵柱,你當年要是跟我爬了汽車,不知現在是什麼樣子。鐵柱搖搖頭,似乎已記不清遙遠的往事,只是說,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王思學掏出五元錢的票子,放到鐵柱的筐子裏,鐵柱讓兒女們給王思學磕頭,給你大爺磕頭,謝你大爺的賞。王思學背過身去,淚如雨下。王思學的四弟生下來就能吃,五歲的時候,還趴在娘的懷裏,把幹癟的奶頭用嘴拉得老長,一松口,又彈弓一樣彈射回去。王思學他爹說,你娘把省下的飯都給土改吃了,這孩子餓狼一樣能吃。有時我就懷疑,他是不是陳集鄉的李福財托生的,生生要把咱家吃垮。

王思學看著四弟的圓臉,已經記不清李福財的模樣了。那一年,毛胡同一只羊也沒有。

沒有羊,還叫毛胡同嗎?

王思學三十歲那年,與他的愛情不期而遇了。

那是洋槐花盛開的時候,院子裏的洋槐樹一夜之間白了頭,從擁擠細碎的花蕊中散發出蜜的芬芳。王思學站在二樓的平臺上,盡情呼吸著一浪一浪湧來的芬香。幾個康複中的病人在樹蔭下放風。王思學說過,春天是精神疾病的高發季節。真的沒錯。一個女病人,脫下了全身的衣服,手捧著厚厚的槐花,像舉著一捧銀亮亮的泉水,從頭頂向下灑落。花朵在她身上開放,開滿她黑密的長發,開滿她高聳的胸乳,有幾朵開在她腹下的陰影裏,有幾朵落在她潔白的腳面上。王思學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女人胴體,他感到陽光像是從一件瓷器上反射回來,耀眼炫暈。一個女護士過來制止她,女病人就撒開腿在院子裏奔跑,一邊唱歌一邊自由地奔跑,灑落了一地花雨。女護士拿了一張床單,在後面捕鳥一樣地追,一片雪白蒙蓋了另一片雪白。後來,王思學開玩笑地對李秀蘭說,我看上的不是你,是那個女病人。

護士叫李秀蘭,是煙臺衛校剛剛分來的學生。膠東人愛吃面食和海鮮,王思學就找遍了這個城市的餐館,像整理一部城市食譜一樣,把傳統美食挖掘出來。在李秀蘭值夜班的日子裏,王思學總是抱著一只黑提包,從外面風塵僕僕地趕往二病區。這黑提包上寫著「備戰,備荒,為人民。」 包裏的東西每次都不一樣,城隍廟的肉火燒,老北關的小餛飩,南三裏的水煎包,福仁居的蝦仁餃子,和樂面,肉絲面,炸醬面,丸子面,大蝦面,虎皮雞蛋面,牛肉面。李秀蘭值班的夜晚,護士站一片芳香四溢。

李秀蘭說,你買這些東西,要花多少錢啊。

王思學說,俺娘說了,她舍不得吃,留著錢給俺娶媳婦。錢要花在你身上。

李秀蘭說,你要把我吃成個胖子啊。

王思學說,我喜歡胖子。

後來,李秀蘭真地成了胖子,體重一度達到一百六十多斤。為了尋找美食,王思學添置了他的第二件寶貝,第一件是北京買來的黑呢子大衣,第二件是舊車行裏淘來的自行車。自行車是小輪輕便型的,後輪配一個小巧的發電機。輪子一轉就發電,車頭的大燈放出白熾的光芒。據說車子是歐洲貨,王思學也說不上是哪個國家的。王思學騎著車子,跑到百裏外的海邊,買到新鮮的蛤蜊和帶魚,用一個酒精爐,放了蔥薑蒜,煮好了就趁熱端到二病區的護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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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學為他剛剛萌生的愛情下了血本。那個年代,沒有太多供年青人消遣的娛樂。他們躲在護士站,吃著美食,談家庭,談經曆,談生活,談理想,愛情在一場場談話中談出來。那時候,王思學自己寫過詩詞,他說他有這個愛好,但在他的手稿裏一首原創的詞也沒有留下,更多地是抄寫的毛澤東詩詞,這是一個謎。不值班的時候就出去玩,去人民廣場看櫻花,去俱樂部看電影,去野外放風箏。每次看完電影,王思學用車子帶著李秀蘭,討論著故事裏的情節,身子隨車子的晃動發生些微妙的觸碰,王思學興奮不已。車燈照亮了前面的路,灑下一地雪白,王思學指給李秀蘭看,你看前面,我們將來的生活是不是也是這樣一片光明。有一次去文化宮參加舞會,李秀蘭接過王思學的黑大衣,幫他掛在牆上,無意中看到了領口內側繡的名字,李龍之?誰叫李龍之啊。王思學尷尬地解釋,是我買的一件舊衣服,可能原主叫李龍之吧。李秀蘭笑笑,真巧,我的哥哥就叫李龍之,在北京工作呢。在黑暗的舞池中,兩人緊緊相擁的時候,李秀蘭仰起臉來說,你就是我的親哥哥。醫院有一個典故,叫「水塔」。有一個家在外地的魏醫生和一個有夫之婦的護士長,一起爬了水塔。在他們歡愛的時候,被警惕的保衛幹部抓住了。醫院裏大會批小會批,批搞破鞋批作風敗壞,一時傳為新聞。後來,魏醫生在分樓房的時候和王思學家成為對門,他的一樓小院栽著一棵茂盛的石榴樹,五月開花,八月結果,我小的時候經常吃他家的石榴,魏醫生一直活到 2017 年,後來,水塔就成了醫院裏情欲和曖昧的象征詞。

有一天,王思學突發奇想,他要帶李秀蘭去爬水塔。他們特務一樣分頭閃進了塔底的小門,第一層是水塔內部的鐵梯子,王思學讓李秀蘭先上,他在後面張大了嘴,用口含著一支手電,一道光柱沿著潮濕的牆壁直達頂部。兩人一前一後順利地爬了上去。第二層又是一個向外的小門,鐵梯子懸掛在外牆,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王思學熄了手燈,讓李秀蘭喘息了一會,叮囑她,眼往上看,手抓穩,幾步就到了。自己先爬上幾步,李秀蘭隨後跟著,沿著光滑的水泥面外牆,像兩只夜裏覓食的壁虎,一步步爬向水塔的頂端。王思學上到頂,俯下身子一用力,把李秀蘭從黑暗中拉扯上來。

王思學和李秀蘭的目光越過腳下的病房樓和家屬院。頭頂是滿天的星光,遠處是半城燈火,腳下燈光在河水中閃耀。輕微的眩暈中,他們甚至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地下了,兩人張開雙臂,有風從腋下吹過,鼓動他們單薄的衣衫,懷中仿佛擁抱著數不清的燈火。依稀看見北面的火車和德國人修膠濟鐵路時修造的水塔。那兩座水塔,隔著夜空遙遙對視,像兩個渴望擁抱的情人。

坐下來講故事。王思學給李秀蘭講董永和七仙女,講梁山伯和祝英臺,講聊齋。他們不知疲倦地聊下去,聊到了很晚。王思學說,你累了吧,我給你按摩一下。把手伸進李秀蘭的後背,輕輕拿捏著。李秀蘭發出了愉快的哼叫,王思學大膽地把手向前沿陣地探去,竟然沒有遇到任何阻擋和防禦。

他們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水塔頂部,鋪著燈火蓋著星光,築起了自己臨時的愛巢。

作為結婚的紀念,王思學為自己添置了第三件寶貝:袖珍的半導體收音機。在這個城市裏這是一個新鮮的玩意,能聽新聞能聽戲,從收音機的頂部還能拉拽出一根細長的天線,像電影裏發報機一樣的天線。王思學只要不上班,白天晚上守著這個寶貝匣子。有一次他夜裏去公共廁所解手,把收音機小心地擱在做茅坑隔斷的水泥牆上,打開了開關。隔牆的人,嚇得猛地站立起來,雙手提了褲子,四下尋找:這,這男廁所裏怎麼會有女人說話?

如果像王思學自己所說,他是一個詩人,那麼婚後的生活,迅速把他的風格從浪漫主義改造成為現實主義。兩個老家每月各寄去十塊錢,自己再往每月的零存整取裏存上十塊錢,扣去雜七雜八的花銷就所剩無幾了。好在李秀蘭是個過日子的能手,她會自己蒸饅頭,自己貼餅子,自己醃鹹菜,她甚至自己出去撿柴火,拉風箱。食堂的飯菜是輕易不去打的,肉火燒沒有了,和樂面沒有了,海鮮帶魚沒有了。有的只是支出,老爹看病要錢,四弟讀書要錢。李秀蘭說,就你們事多,我們家裏從來不伸手要錢。是的,她們家裏有一個秋天還送來了豐收的蘋果,李秀蘭從藥庫裏找了兩個木桶,把蘋果仔細地裝好,囑咐一定要先挑爛的吃,他們兩口子吃了一冬的蘋果,發現第一個是爛的,吃到最後一個也是爛的。李秀蘭卻一天天胖起來,她對人說,我喝涼水也能長肉。

蘋果爛了照樣能吃,李秀蘭卻一度懷疑自己的子宮是不是也爛了。她結婚後一直沒有懷孕,和王思學去人民醫院檢查,都沒有大問題。中藥西藥都吃了,民間偏方也用了,肚子不見大,身子卻一天比一天胖大了。李秀蘭索性就不再吃藥。又拖了幾年,從一個未婚先孕的下鄉女知青手裏,領養了一個男孩。取名字時,王思學說,毛主席說過芙蓉國裏盡朝輝,叫朝輝吧。李秀蘭說,招灰,還招土呢,難聽。王思學又想,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今朝好,叫今朝。王思學四十出頭有了兒子王今朝。他對兒子是真心的好。專門買了一只羊,拴在院裏,每天給孩子擠羊奶,還托人從青島捎來鈣奶餅幹,王今朝是吃著羊奶泡餅幹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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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李秀蘭抱著兒子,看著喂羊的王思學,你們毛胡同的人,就知道喂羊。王思學在兒子周歲那天,在院子栽下了一棵梧桐樹苗,他希望兒子健康地成長。那只羊老了,王思學賣給了醫院食堂,宰殺的時候,王思學拿飯匣去買了一碗肉湯,用小勺舀了,放在嘴邊吹得不燙,遞給孩子嘴裏,吃吧,兒子,記住老家的味道。

王思學兩口子自己舍不得吃穿,卻從集市上給兒子買回了兩只小兔子。一白一黑,瞪著紅紅的眼睛,很是可愛。王思學用了一個禮拜天的功夫,在院裏挖了一個小井一樣的洞穴,把兔子養在裏面。每天下了班讓兒子騎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起去南邊地裏割草喂兔。馱著兒子溫熱的小屁股,王思學感到非常滿足。第五天,兔子沒了。王思學和兒子反複偵查,發現是兔子打洞從牆外逃跑了。李秀蘭心疼地說,可惜了,要是殺了,也能煮一鍋好肉。王思學說,沒事,沒事,我下一個集再去買。

沒到下一集市的日子,老家來人了。不是外人,老四陪著老爹來看病了。添了兩個人,糧食定量就不夠吃,李秀蘭去黑市上買高價的麥子和玉米面,買了米面,錢又不夠用,李秀蘭去會計科預支了下月的工資。心想,好歹把公公和小叔子打發好了,讓家人知道自己是個能幹的膠東媳婦。老四王土改是老家出了名的能吃,進了城,到哥家裏來,飯量似又見長。還專挑好的,有饅頭不吃窩頭,有窩頭不吃地瓜。吃得老爹都不好意思,看著兒媳婦陪笑著說:正長個呢,飯量大。王土改還偷王今朝的餅幹吃,見了李秀蘭急忙咽下,卻被噎住了,幹張嘴不說話,用手不停地呼拉著嘴角的餅幹沫子。臨走那天晚上,老爹似乎猶豫了很久,下定決心說到:學兒,你三弟快成家了。老家的幾間破房子,分他一份,我和你四弟一份。你在外工作有出息,就不要了吧。再者,再者,你看能不能幫你二弟買輛加重的自行車,載個糧食啥的,也不急,不急。王思學沒說什麼,李秀蘭卻差點暈了過去。

王今朝上小學的時候,文革就快要結束了。沒想到這快要結束的運動,還是給了王思學狠狠的一擊。王思學望著穿便衣的公安,心想,這一天早晚還是來了。從他家搜出三樣要命的東西:國民黨將軍名冊,老長官的筆記本、帶天線的收音機。後來經政府鑒定,收音機只是普通的收音機,不具備發報的功能,但聯系到其他兩樣東西,收音機也有收聽敵臺的嫌疑。王思學應該慶幸,這只是運動的尾巴掃了一個跟頭,要是趕上運動的虎口,他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公判大會設在運動場。王思學掛著「曆史反革命」的木牌子,站在主席臺的後側,等待宣判。他隱約聽到幕布外人山人海,群情激昂,高音喇叭播放著革命歌曲和最高指示。他悄悄抬頭望去,看見了環繞體育場的無數面紅旗。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等待裁判的運動員,即將在人生的終點撞線了。解放軍戰士的手按住他的頭,他看到自己的鞋尖和褲腳在瑟瑟顫抖。一個幹部的聲音響起來,念了五個名字,說了五次押上臺來,臺下一陣叫好,宣判一個,臺下掌聲轟鳴。前五個是死刑,後五個是無期,直到第二十個,王思學才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盼望著公審會快點結束,早點知道對自己人生判決的結果。輪到王思學的時候,幾個死刑犯正在被押上車,人群一陣躁動,爭著往前觀看,就象大海從深處湧起一波一波的潮汛,不停地向解放卡車湧來,解放軍戰士示意人們往後退,往後退。但後面的人群往前湧,前邊的人不但沒法後退,還被洶湧的人潮撲倒在地,更多的人被絆倒,形成了海潮中一個巨大的漩渦。王思學看到一個戴紅領巾的少年,極像他的兒子王今朝,少年的面孔一閃,就淹沒在人潮的漩渦之中。王思學努力想仔細地看,一雙鐵手狠狠地按下了他的腦袋。

王思學在嘈雜的人聲裏,根本就沒有聽清對他的宣判。他被匆匆押上卡車,去追前面的死刑車,路兩邊仍然是從體育場湧出的人流,有騎自行車的,有小跑的,有肩頭舉著孩子的,拖開了長長的隊伍。隨著卡車緩緩繞城一周,然後出東門去河灘裏的刑場。當地人把這情形叫:看槍斃人的。王思學晚年在電視裏看體育報道,看到這個城市舉辦的萬人國際馬拉松比賽直播時,當年公判會的場景立馬在他腦海中顯現出來。王思學看到前面卡車的駕駛棚上架著轉盤機槍,他認識這種機槍,他在縣大隊裏見過。直到王思學被押送到灘塗上的農場勞改,他也沒弄清楚自己到底被判了幾年。在他的意識裏,反革命就是死罪,不分什麼曆史的和現行的。從被捕的那一天,多活一天都是賺了。他怕人們認出自己是大醫院的王大夫,那是多麼丟人的事情啊。那個騎自行車,穿黑呢子大衣的王大夫,怎麼可能是今天的樣子。他的擔心是多餘的,農場裏一色的囚衣,葫蘆頭,沒人認出他。甚至他連名字都沒有了,管教們喊他,71 號。他就必須立正回答:有!農場的主要勞動是挖鹽池。光著腳,穿著齊膝蓋的大褲衩子,站在冰冷的鹽水裏,用大鐵鍬把泥水挖出來,挖出一方方的鹽池。灘塗上的泥很爛,一鍬挖下去,冒出一連串的氣泡,發出沉悶的咕咚一聲,要再把鍬拔出來,就像焊住了一般,要使出吃奶的力氣。王思學沒幹過重活,第一天小腿被鹽水泡得雪白,第二天腳就腫了,被蛤蜊皮劃開的血口子,讓鹽水漬泡得翻卷出白肉。上半身讓海邊的秋風映得通紅褪皮,小北風一吹。象細繩子往皮肉裏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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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了,李秀蘭來看他。隔著小小的探視窗,李秀蘭說,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是冤枉的。說著從口袋裏拿出王思學的功勳章和淮海戰役紀念章,在窗口晃一晃。我隨時帶著,天天去找政府,市裏不行我上省裏,省裏不行我上北京,總有個說理的地方。王思學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比比我的戰友,我比他們多活了不少年呢。對了,你是怎麼來的,遠嗎?不算太遠,有公交車,半天就能打個來回。以後別來了,省著花錢,錢用在孩子身上。王思學記住了李秀蘭說的那趟公交車。

王思學坐上那趟公交車卻是一年多以後。這期間王思學無數次夢到了他的兒子,他夢見他們做過的各種遊戲。孩子指著他養的一盆仙人掌問他:爸爸,這是什麼!王思學說,這是爸爸的寶貝。那我嘗嘗你的寶貝。兒子說著,就一口咬下了一塊仙人掌。王思學把他抱到治療室,又是用鑷子拔刺,又是塗紫藥水。孩子的嘴一個星期都是腫的,見人不敢笑,一笑滿嘴裏疼。兒子過生日,王思學回家從黑皮包裏掏出一個菠蘿,對孩子說:這是地雷,不准動它。晚上回來,尋不到菠蘿,問兒子,兒子指著院子裏冒出地面的一叢綠葉,說,爸爸,我把你的地雷埋起來了。父子倆相視大笑。王思學第一次打孩子,是單位組織清明節掃墓,去南山裏的烈士陵園。大隊人馬都回來了,就是不見了王今朝,原來他自己尋了一條繞遠的路,直到天黑才回家。王思學把他按在椅子上,用拖鞋抽屁股,一邊抽一邊想起自己小時候偷偷去陳集鄉趕集的那個下午。心想,這個臭兒子真是和我小時候一樣,又想,這兒子真的和自己一樣嗎?這兒子血管裏可是流的別人的血。這麼想著,手上就輕了,再也下不去手。

王思學想見到兒子,就打起了半天來回的公交車的主意,但是他身無分文。這一天,又是挖鹽池的日子。中午休息的時候,王思學對一個老犯人說,68 號,閑著無事,咱倆打個賭吧。賭什麼!王思學指了指旁邊曬鹽的鹽池,說,我喝兩舀子鹵水,你輸給我五毛錢,你要是喝兩舀子,我輸給你五毛錢。旁邊的犯人都跟著起哄看熱鬧,打賭是農場裏僅有的幾項娛樂之一。68 號說,行啊,71 號,你喝。王思學說,一言為定。拿起水舀子,走到池邊,憋住氣,仰脖連喝了兩舀子。眾人鼓掌。68 號急了,不行不行,71號,要不我再喝兩舀子,咱倆算扯平了行不?王思學顧不得理他,到路邊蹲在地上,食指摳進食道裏,伸長了脖子嘔吐。幾天以後,他攥著用性命換來的五毛錢,脫離了隊伍,登上了進城的公交車。

自己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王思學不停地盯著櫃臺上的鬧鐘。此刻,他像一個乞丐,衣不蔽體地坐在東關的餛飩鋪裏,守著一碗餛飩,等著他上學的孩子。這是兒子上學的必經之地。餛飩讓服務員熱了三次,服務員都不耐煩了,兒子還沒有出現。王思學憂心忡忡。家,他是不能回的,他現在不是王思學,是服刑的 71 號犯人,繼續逃呢,逃回遙遠的毛胡同,那裏有他的老爹和兄弟,是可以容留他的家嗎,在這個東關的十字口,王思學感到他的每一種選擇,都是死胡同。王思學混了半生混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桌上的餛飩漸漸被蒼蠅包圍了,王思學突然想起什麼,問服務員,今天是禮拜幾?服務員說,禮拜天啊。王思學飛也似地向公交車站跑去,他的破衣服在身後飄揚起來,像一面失望的旗子。終於趕在收隊之前,王思學回到了他應該老實呆著的地方。晚上例行訓話,政府說,71 號,你最近表現不錯,你的三年徒刑在這裏是輕的,一定要努力做一個好表率,爭取早日回到人民的懷抱。王思學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心生悔意,這差一差就是陰差陽錯了。從此,立志重新做人。

李秀蘭的哥哥李龍之在這場運動中死於北京。李秀蘭晚上睡覺抱著那件繡著名字的黑呢大衣,哭他的哥哥,想念她的丈夫。

王思學再次提著黑色提包,出入醫院辦公樓,包上的字跡已經是 「建設四個現代化」 了。他被摘了反革命的帽子,補發了工資,一切似乎回到從前。他遺憾的是長官的那個筆記本再也找不回來了。他還記得那兩句詩:蠟燭燒殘腸欲斷,拼將秋淚落雙雙。

王思學有兒子那一年栽下的梧桐樹,生長得異常高大,年年開出紫紅的花朵,雲霞一樣籠罩著整個小院。滿院子裏霞光萬丈,紫氣環繞。王思學終於入了黨,宣誓儀式結束了,他告訴自己,從今天起就是黨的人了。李秀蘭枯木逢春懷了孕,生下個女孩,王思學算是兒女雙全了。他翻著毛主席詩詞,翻到一篇蔔算子詠梅,拍了拍額頭,就叫王詠梅吧。又一年單位的新家屬樓竣工,王思學分到了三室一廳的單元樓,一樓帶院。一家人歡天喜地的從舊平房搬進了新居,李秀蘭在院子裏種了韭菜,種了桃樹。王思學去開水房打水,路過舊居,每每要抬頭向高大的梧桐樹望兩眼,依依不舍的樣子。

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但是生活依然拮據。看著是雙工資的家庭,可是前面總有未知的窟窿等著去填補。發工資的時候,錢攥在手裏好像不是自己的,總有無形的手要一張一張地奪去。雙方的老家照例要寄錢,兒子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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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小學,就要花去一個人的工資。他們在魯中的這個家,就像是連接魯西南老家和膠東老家的辦事處和聯絡站,鄉人親戚們購買農資農具要在這裏住一住,走親訪友要在這裏停一停,看病拿藥的自然是來這裏更方便,就連坐火車經過路過也要來看一看,雖然鄉情感人,鄉音親切,大爺大娘,姑姑姑丈地叫著也是熱鬧,但總是需要鈔票去補貼。搬家也沒有置辦什麼新家具,李秀蘭把舊家裏的柴禾都搬到新院裏來了,還在牆根下搭了雞舍,養著三只母雞,幾乎每天都有溫熱的雞蛋捧在手上,被她小心地放進籃子裏。上月老家的四弟結婚,王思學給買了一臺蜜蜂牌縫紉機,李秀蘭就老大的不高興,老家當年分家都沒咱的份,你還往家裏買這買那。買什麼蜜蜂牌的,我看著青島工農牌的就不錯,能省下二十塊呢。抱怨歸抱怨,日子還得過下去。王思學在醫院裏算是個能人,在肉食緊張的那些年份,逢年過節,他總能從市裏棉紡廠職工醫院的老同學關系那裏,搞到福利的豬下貨。一輛小貨車停在家屬院裏,王思學從前面下來,打開貨廂,裏面就露出白花花的肉。大人小孩圍攏來,趕集一般的熱鬧。王思學提起一個齜牙咧嘴的豬頭,從豬耳洞裏掏出一個小紙球,展開來念:張三的頭,又提起一個豬頭,叫道,李四的頭。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就興高采烈地抱了豬頭回家,燒開了水,燒紅了鐵鉤子。洗的洗,燙毛的燙毛。有的去鄰居家裏借把斧子,把豬頭剁成幾瓣,放大鍋裏煮。一個機關的家屬院裏,有了幾份鄉村裏殺年豬的味道。王今朝和王詠梅,最愛看鍋裏翻滾的豬頭,在他們的記憶裏,過年的味道就是豬頭的味道,就是滿院子飄蕩的屠宰廠的血腥氣息。

有一年王思學從鄰市辛店煉油廠的老戰友那裏,弄回一個怪物。這是一個類似於炮彈的罐子,比炮彈要粗,一根細管子伸出來連接了單眼的爐頭,開關一擰,擦了火柴湊上去,騰地一聲冒出了藍色的火苗。這玩意燒水做飯,簡單便捷,無煙無味。大夥在王思學的廚房裏好奇地觀望著。一個月後,有人見王思學把炮彈搬到大路上,在下水道口倒扣著,裏面流出嘩啦嘩啦的液體,液體流完了,王思學一根煙也抽完了,把煙頭往下水道裏一丟,裏面呼地巨響,滾出一團火,把人們嚇了一跳。王思學定了定神,說,不要緊,這是罐裏的殘渣,見不得火的,我忘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他把炮彈綁在車後座上,要去煉油廠換氣,原來這氣燒完了還是能換的。人們說,老王,這麼好的東西,咱也買一個炮彈唄。一個星期以後,煉油廠的貨車來了,拉著一車炮彈。後來人們知道,這叫液化氣。液化氣大概在這個城市居民家庭中使用了將近四十年,才逐漸被天然氣取代,王思學當年是領風氣之先的。

王今朝將要高中畢業的時候,他的生母從天而降,找到學校裏來了。在學校門口的一個小飯店裏,生母淚眼婆娑地望著王今朝,說,兒子,我是你親生的母親,我們母子分開十八年了,媽媽每天都在想你,這些都是我的日記,你看看。王今朝把重重的一個提包打開,他感到這像是電視劇裏的情節,感到他十八年的人生被顛覆了。王今朝把生母領回家,李秀蘭跑進裏屋插死了門,蒙頭大哭,誰叫也不開門。王思學在客廳接待生母,他語無倫次,非常尷尬,眼睛不時地望向窗外,從他坐的這個位置看不到那棵高大的梧桐樹。還是生母開了口,大哥,我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孩子了,來看一眼,看看他好嗎,你們一家人都好嗎,現在,我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兩兒一女,不,是三兒一女。王思學喏喏地說,都好,都好,你這些年也好吧?我都認不出你來了。屋裏不斷地傳來李秀蘭用被子蒙住頭發出的抽泣。生母對王思學說,我謝謝你們,把孩子養得很好,我謝謝你們。她站起身來,走到裏屋的門口,跪下來:大姐,我謝謝你們了,我們全家人都感謝你。我走了,你保重身體。說完,咚咚地磕了三個頭。王今朝把生母送到汽車站,讓她坐在候車的連椅上,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他生母磕了三個響頭,說,這是我代表我媽還給你的。說完掏出學生證,從上面撕下自己的照片遞給生母。扭頭便走,從此再無往來。後來李秀蘭對知情的姐妹們說,那一天我真是感到羞愧啊,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遊街,後來李秀蘭摟著王今朝說,兒子啊,我和你爸也要感謝你,都說領一個帶一個,我們領養了你,是你帶來了你妹妹啊。

夏天來臨的時候,王思學的老爹去世了。這個一九五一年就差點沒命的老地主,病病怏怏地竟然活到了現在,王思學回想起來,仿佛父親已經曆了好幾個朝代,是傳說中的人物。他的窩頭形狀的氈帽,下巴上掛著山羊胡子,鐮刀把一樣彎曲著的腰脊,額頭上扭曲著的皺紋,一雙黑手上長長的指甲,每一樣都曆曆在目,卻每一樣都模糊不清。父親好像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從沒年輕過,也從沒有蒼老過。他就是以這個形象在王思學的心裏紮了根的。

商量好了,王思學先回,等王今朝過幾天放了暑假再回。

王思學搭上了從老家縣城開往陳集的班車,天已經快黑了,雖然夏天天長,但車到陳集鄉是完全黑下來了。陳集到毛胡同沒有車,王思學只能走回去,像他少年時趕集一樣走回去,但是老父老母都已不在了,沒有人責罵他,追打他了,沒有人說他是個野猴子了。現在,這個野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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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來了,他又一次聞到故鄉土地的氣息。王思學越想越恍惚,醉了酒一般腳步輕飄飄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他的頭腦是清醒的,他走過了剛剛淹沒了小腿的玉米地,走過了及腰高的高粱地,他甚至認識那些剛剛拱出泥土的地瓜花生的秧苗,他甚至能叫出經過的村莊的名字。但穿過一片樹林時,他卻找不到路了。他在樹林裏尋找,心想不能轉圈,一直往前走,他在心裏鎖定了方位,一直往前走,卻發現自己還是在繞著樹林轉圈。一圈一圈走不到頭,他想這是不是遇到老家傳說中的黑狐擋了。黑狐擋了道,不到天明是走不過去的。他這幾天精神恍惚,是很容易著了道的。他索性不再走,從提包裏拿出帶回家的酒擰開蓋子喝了兩口,定一定神。他倚著一棵大樹漸漸睡著了。在夢裏,他看見自己赤著腳在安徽小城的槍林彈雨裏奔跑,在開往膠東的綠皮火車上奔跑,在勞改農場的雪白晶亮的鹽地裏奔跑,他跑得很遠,跑得很累。這回家的路怎麼這麼長這麼遠,他跑了一生都跑不到頭。最後,他夢見自己跑瘋了,跑累了,從陳集鄉大集上跑回來,依偎在娘的懷裏睡著了。再一睜開眼,天放亮了。他看清了身邊不過是一個一畝地大小的樹林,卻讓他一晚上都走不出去,他無法解釋。他站直了身子,就看到了毛胡同村升起的嫋嫋炊煙。安葬了父親,王思學住下來休息幾天等兒子。他利用這段時間看望了幾家老親戚,親戚們大多又喂起了羊,依舊是白天放養在外面,晚上拴在屋子裏,屋子也是客廳也是廚房,也當羊圈。生活好些的人家,屋頂上還是掛了肉,被灶臺的煙火薰著。見王思學來了,先是讓喝水,再是取了細長的杆子去梁上挑肉,嘴裏說學兒來了,中午就在這裏吃吧。王思學吃了肉喝了酒,走時每家都放下了二十塊錢,說,沒有多,一點心意。王思學的輩份低,按毛胡同的習慣,見了長輩要磕頭的,他象征性的剛要彎下膝蓋,主人忙上前攙扶起來。你看看,你看看,這都什麼年月了。這孩子在外面當大官發洋財了,還這麼懂禮數,快起來。王思學這麼走下去,兜裏的錢很快就捉襟見肘了,他盼望著兒子快來。

這天他走到鐵柱家裏。他聽說鐵柱在城裏建築工地上幹活,從三樓摔下來,摔斷了腰。鐵柱,拍片子了嗎?拿出來我看看。鐵柱說沒有,拿了中藥吃著敷著呢,醫院貴,不是咱住的地方。那工地上賠錢了嗎?他們不是包著治病嗎?鐵柱說沒有,沒人管呢。那下步的生活有著落嗎?鐵柱說沒有,他就知道說沒有。最後歎一口氣,說,這都是命啊。王思學把他身上僅剩的三十塊錢,放在鐵柱老婆的手上,鐵柱老婆說,你看這個家,也沒法留你吃飯。王思學說,吃不下。

毛胡同前村的胡大海家二小子,就是當年隨國民黨軍退到臺灣去的胡鵬。去年回來了,帶著兒子回來投資辦廠,做純羊毛的手工地毯,做出了名堂,據說都成了北京國家領導人出訪攜帶的禮品。知道王思學回來了,派了兒子來請。胡鵬說,老王啊,你也是咱鄉裏走出去的名人,親不親,故鄉人。來,請坐,畢竟咱們都是當過兵扛過槍的。王思學是讓他四弟陪著來的,四弟王土改在鄉裏幹民辦老師,勉強算個文化人。王思學覺得帶上他,也不丟面子,臨走時他拉著四弟的衣袖,說,老四,帶錢沒?借我二十塊錢。坐下來,酒是河南的杜康,菜是魯西南有名的全羊宴。酒過三巡,王思學就後悔了,他看到王土改的吃相覺得丟人呢。王土改一言不發,抓著一根烤羊腿,吃得滿嘴流油,也不去桌上取紙,挽起袖子在嘴上劃拉一下了事,不一會,白襯衣的袖子都是明晃晃的。胡鵬注意到了王土改,問,這位老弟,叫什麼名字呀?老四從羊腿裏拔出眼睛,說,土改,土地的土,改革的改。胡鵬笑了,土改好啊,土改好,不租賃土地不改革開放,我們也沒有機會回來投資,報效家鄉啊。王思學一臉苦笑。桌上的話題很雜,主要都是王思學與胡鵬的對話,聊淮海戰役,聊解放大西南,聊炮轟金門。兩個人竟有不少共同話題。酒喝到最後,兩個人都醉了。王思學問,老哥哥,這麼些年在外,不想家嗎?胡鵬說,想啊,做夢都想。我對你說個秘密吧,一九六四年上面派我來山東沿海執行偵查任務,我偷偷回過老家。王思學驚訝地望著他。我半夜裏躲在樹林子裏,不敢進村啊。我眼睜睜地看著村裏燈熄滅了,人睡了。又眼睜睜地看著村裏雞跳到院牆上打鳴,村裏人從井臺子上打水。我在樹林裏抽了一夜的煙,抱過每一棵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大樹。這些樹,好多我每一棵都能叫出它們的小名。可是我不敢進村,不敢啊。旁邊一個陪酒的老人說,怪不得那年村裏民兵在樹林裏發現了不少外國煙頭呢,報告上去,也沒有下文。眾人都說,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王思學在想,一九六四年自己在幹什麼呢,想不清楚,好像是在談戀愛。

王思學看到,胡鵬的老臉上有一顆碩大的淚珠,慢慢滾落到面前的羊肉湯裏,濺起一片漣漪。那天,兩人都喝醉了,王思學始終無法掏出那走親訪友的二十幾塊錢。兒子來了。兒子放了暑假坐火車到兗州,坐汽車到縣城,從縣城坐公交轉到陳集鄉,在陳集坐上他三叔的加重自行車,來到了陌生的毛胡同村。兒子給王思學帶來了錢,也給村裏帶來了新奇,他的發型服飾,他的說話口音,對毛胡同都是新奇的,一家人圍著他像看新媳婦,不時發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王今朝很拘謹,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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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學對三弟說,老三,你帶著今朝去看看他爺爺吧。他三叔就帶著他騎著車子一路稀裏嘩啦向墳地裏奔去,王今朝看到三叔弓起的後背上汗珠密麻,健壯而結實。三叔說,我這背梁骨,能扛兩百斤的包呢。在一塊新立的墓碑上,王今朝看到了立碑人裏有自己的名字。

三叔跪下說,爹,你大孫子王今朝來看你了。王今朝趕緊跟著跪下,向這陌生的爺爺磕頭。午後的陽光,把他和他三叔矮了半截的影子,投到了墓碑上,墓碑上的紅綢子鮮豔欲滴。

回程的路上,王思學帶著兒子順路遊覽了曲阜和泰安。在攀登十八盤的石階時,王思學承認自己老了,兒子長大了,他們一起在泰山頂上觀賞了壯麗的日出。回到家,兒子從內衣兜裏掏出私藏的錢交給李秀蘭,說,我沒敢把錢都給爸爸,他花錢大方,我又拿了些回來。李秀蘭看著那幾張潮濕了的票子,心想兒子真的是長大了。

王思學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那支派克金筆,鄭重地交到兒子手上,說,開了學,你就是大學生了,好好努力,報效家鄉吧。

李秀蘭說過,掙錢再多,前面總有窟窿等著你填。這話一點也不假,兒子高考的時候,成績一般,上不了公費的學校,只能上自費的,要花錢,等到女兒高考時成績是好了,國家又取消了公費學校,統一是自費的,要花錢。住得好好的房子突然房改了,要花錢。水要花錢,電要花錢,氣也要花錢。老兩口這幾年長的工資,看著挺高,細算下來還不夠開銷。

李秀蘭退休後看中了醫院大門外南側菜市場的繁華,每天早上五點批發交易蔬菜水產品的人很多,車水馬龍,燈火通明。她決定去賣早點。也沒有什麼大的准備,就是一輛竹制的四輪推車,兩個大桶,一個放白米粥,一個放茶葉蛋,一只竹籃,盛了一摞大海碗和小包的榨菜芯。早上四點起來,用蜂窩煤爐子煮蛋熬粥,五點半准時出門,八點半回來,坐在馬紮上清刷那些沾滿米粒的鍋碗。洗完了,躺下睡一覺,就到了做中午飯的時候了。

李秀蘭的退休生活基本上就是按著這個節奏走,晚上有時看著電視就呼呼睡著了,兩腿一按一個深深的窩,按下去久久彈不回來。但每天早上五點半,她的小推車准時吱吱呀呀唱著出醫院大門,南拐進菜市場,幾乎風雨無阻。有老鄰居老同事遇見,說,李護士長,你歲數也不小了,歇歇吧。她說,要不也是早起來遛彎,這樣也能活動身體,一樣是鍛煉,還能捎帶著把菜買回來。王思學跟她打趣,說,你這個行動,像是我們年輕時看過的一場電影。李秀蘭把手上的水珠甩到王思學臉上,說,你老實看你的電視吧。都伸著手向我要錢,我不幹行嘛。唉,你說像個什麼電影?王思學說,車輪滾滾。是啊,李秀蘭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生了鏽的車輪子,雖然已經老化缺油,還時常跑偏,但還是得向前滾下去,因為這個輪上面承載的是一個家,一個一刻也不能停止運轉的家。

李秀蘭賣粥一天能賺三十塊錢,她用這輛小竹車推著自己的兒女相繼大學畢業,在外面安了家,才放下車子,抱起了孫子。李秀蘭說自己就是受累的命,她也知道自己有一份做奶奶的責任。女兒有時說她,你累了就歇歇吧,這樣幹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她說,這可比你爸坐勞改時,我一個人拉扯孩子好多了,看著你們長大成人,我知足呢。王思學離休後,生活態度變得與世無爭,隨遇而安。他被醫院返聘整理院史的那幾年,還是提一個黑色的文件包,按時上下班。包上已經沒有了標語口號,是一串美術體的英文,不知道什麼意思,王思學說是兒子給他買的。鬧學潮那年,王思學給孩子寫信,叮囑他要搞運動了,靠邊站,少說話。王思學體會到了當年父親對自己說這話的良苦用心。院史整理完後,他就徹底休息了,甚至家門也很少出去,主要任務就是看電視,看報紙,伺弄小院子。他捧著那本紅色的離休證,上面寫著姓名,年齡,離休會享受到副處級待遇。他一直沒有弄明白,這個副處級是個什麼待遇。不過他每月都能收到不花錢的雜志,例如《老幹部之友》《健康之友》。他不喜歡這些雜志,這些刊物辦得不好,不如他自費訂的《廣播電視報》 內容新鮮活潑。他把電視報上自己關注的重點節目,都用紅色劃了線。一到點,他就准時開機或換臺,音量特別大,他的耳朵有些聾了。他對各電視臺熱播的一個戰爭題材的電視劇主要評價,是三個關鍵詞:瞎扯、胡扯、瞎胡扯。

兒子在上海安了家。他說,很好,大都市嘛,當年我也差點渡過江打到上海去。女兒在北京安了家,他說,很好,祖國的首都嘛,當年我還在天安門前照過像呢。女兒找了個安徽籍的對象,他說,很好,安徽人好,我就在安徽參加革命的。

在他眼裏,世界很好,家庭很好,一切很好。他不替李秀蘭分擔一點生活的壓力。他說,兒女大了,由他們自己去闖蕩吧。晚上睡覺,他看到李秀蘭肥胖的身子翻身艱難的樣子,他說,這樣不好,這樣下去累壞了可不好。我以為王思學的手稿就是在這些閑散時光寫出來的,我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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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記憶力,那些遺落在曆史深處的細節,他都記憶猶新。那時候我上高中了,我的父母就生活在這個家屬院裏。我每天看到李阿姨拖著沉甸甸的步子,把兩個手肘壓在竹車的推手上,盡量減輕一些身體的重量,一路咳嗽著走在清晨五點半的晨光裏。

王思學去市人民醫院檢查右眼的白內障,大夫說可以做手術,先住下來,穩定一下血壓。住院的幾天,李秀蘭陪著他做了全身檢查。醫生看看片子,說得了睾丸癌,聽到癌字,李秀蘭嚇了一跳。醫生解釋說,沒大問題,良性的,幸虧查出來得及時,做了就沒事了。李秀蘭回到病房與王思學商量,做還是不做?王思學說,做了唄,反正留著也沒用了。心裏卻有些害怕,自己半夜裏睡不著,想,這下子可真是完吊蛋了。

命運在王思學這麼大歲數了,還和他開著玩笑,好像是兩個下了一輩子棋的對手,還沒有分出勝負。王思學的手術很成功,出院的時候他對老伴說,把割下來的那玩意給我收好了,擱冰箱裏存著。百年之後,我還要一個完整的身子。我這一輩子身上一個零件也沒少過,這第一次做手術,就來了個一刀兩斷。王思學的身體恢複得很好,更加結實硬朗了。只是手術後,慢慢地他的胡子稀少了,臉也變大了,胖了,說話的聲音也由花臉向青衣轉化。一根彎曲的壽眉,不停地生長,快落在顴骨上了。

王思學已經八十歲了。

有一年他在電視上看大閱兵。他聽到廣播員說國民黨的一些老兵也參加了,登上了天安門的觀禮臺。他激動了,哆嗦著站了起來,隨著鏡頭尋找那些老頭,當他看到那些蒼老的布滿皺紋的面孔時,禁不住眼含熱淚。他和電視裏那些老兵一起,莊嚴地向國旗敬禮。

王思學的女兒也得了不孕症。最著急的是李秀蘭,翻箱倒櫃找出自己當年用過的一些偏方、藥譜,包裹好了寄到北京去。母女兩個電話裏你一句我一句,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李秀蘭經常念叨著,我要去北京,我要去北京。可是她去了,又能幫上什麼忙呢,她去了孫子誰來照看呢。正月初九,是玉皇大帝的生日,李秀蘭踏著三輪車去城北的玉皇廟。三輪車後廂,用塑料袋包著蘋果,香蕉,還有過年自己炸的魚炸的雞。到了那裏,恭敬地一樣一樣擺下。天下著雪,刮著西北風,李秀蘭穿著羽絨服,臃腫的身子顯得格外胖大,這個胖大的人艱難地跪下,嘴裏念叨著:神仙保佑,神仙保佑。比一個農村的老太太還虔誠。李秀蘭望著王母娘娘的塑像,眼裏掉下淚來。往回走的時候路滑,三輪車和一輛面包車刮蹭了,李秀蘭被掀翻在路上,像一條巨大的黑麻袋一樣被從三輪車上掀到路上。司機打了 120,送到醫院裏去倒是沒有大礙,只是皮肉的損傷,算是虛驚一場,但是一家人過年的心情也就此打住了。四月初九,是南山廟會。李秀蘭和王思學去上香,坐公交車到山腳下,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地往山上爬。南山長滿了松柏,樹木參天,是一個遊玩的好地方。他們來到廟裏燒了香,王思學站在高處,李秀蘭在下面指揮,把一根紅布條系在松柏的樹枝上。樹枝很高,王思學奮力地夠著,李秀蘭說,再往上一點,系得高一些。王思學就把身子再拉長一些,奮力地向高處探去。系好了紅布條,在枝杈間壓了石頭,兩人滿懷希望的要給女兒拴一個孩子,南山拴孩子的傳說是很靈的。山上春光正好,兩人就攙扶著繼續向上走去,來到山頂,山頂竟然是一片開闊的平場,像一個人工修建的停車場。王思學攙著老伴,四下裏逛逛,他們南北望了望,王思學問李秀蘭,看到上海和北京了嗎?李秀蘭說,看到了。看到兒子和女兒了嗎?李秀蘭說看到了。他們東西瞧了瞧,王思學問,看到膠東的黃縣城和魯西南的毛胡同了嗎?李秀蘭說,看到了,看到了。王思學指著北邊問,看到咱們的醫院,看到咱們家了嗎?李秀蘭說,看不到。王思學說,你使勁看,看到那個水塔的影子了嗎?那就是咱家。提到水塔,兩人心裏都一熱,那個水塔是這兩個老人曾經青春和愛情的見證啊。

回來的路上,他們坐著公交車在城裏轉了一圈。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工地和一個斑斕的賣場,到處是拆遷建設的繁忙和喇叭叫賣的喧囂,沒有一處清靜之地。當年王思學為李秀蘭買美食的那些店鋪早已蕩然無存,當年王思學守著一碗餛飩等兒子的那個十字路口,早已蓋上了參天高樓。東山缺水,貫穿了城市的河流早已斷流,幹涸的河道裏堆滿建築垃圾,用一道道藍色的鐵皮圍牆遮擋著,像一張幹渴的嘴戴著巨大的藍色口罩。醫院西北兩邊的水塘早已枯竭,修建了電玩城和遊樂場,每天人聲嘈雜,熱鬧非凡,吵得醫院都不得安寧。南邊的莊稼地裏塔吊林立,搭起了工棚和腳手架,新的小區正在興建。聽老三說,他的兒子就隨建築隊在這個城市裏打工,也不知道在哪個樓盤。這個城市一下子湧進了很多河南魯西南的打工者,王思學聽到這些鄉音,卻沒有一點故鄉的感覺。

王思學的女兒生了。人工授精生的,快兩歲了還不會說話,脖子軟軟地,抬不起頭,醫院說是腦癱。王詠梅為了孩子,把北京的房子賣了,在郊區租了房。說是離兒童醫院近,陪護孩子方便。孩子每天要打針吃藥,接受專家的培訓課程,卻一天天地不見好。後來王詠梅把車也賣了,鐵了心要和命運賭一把。她越賭越輸,第二年工作也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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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蘭每月發了工資,都去郵局往北京寄錢,櫃臺裏的服務小姐說,奶奶,你辦張卡多方便啊。李秀蘭說,那東西不會用,還是現金實在啊。李秀蘭每月騎著三輪車出入郵局。終於有一天,她的三輪車騎不動了。眼看著過了夏天,孫子就上初中了,不用她騎著三輪車來回接送了,李秀蘭覺得自己就要歇歇。這天天氣出奇的熱,滿大街上下了火一樣,李秀蘭騎著三輪車去給孫子批發冰糕,回來覺得頭有點暈,坐在沙發上吃了塊西瓜,想在靠背上靠一靠,頭一歪腿一軟,就順著沙發滑倒在地上了。嘴裏湧出些鮮血,西瓜汁水一樣的嚇人。送到醫院裏,是腦血栓。病房的門口,正對著走廊上的消防栓,她的兒女在護理的日夜裏,對著消防栓祈禱:消防栓啊,你消了我媽腦子裏的栓吧。消防栓啊,你消了我媽血管裏的栓吧。消防栓聽不到。住了半月的院,醫生說,再住也基本上是這樣了,回家慢慢調養恢複吧。

李秀蘭半個身子沒有知覺,基本失去了語言表達能力,生活不能自理了。回家一躺就是兩年。這兩年有時候安靜,有時候癲狂。安靜的時候,一個人蓋了毯子躺在陽光裏看電視,安靜得如同一個待嫁的新娘。要睡覺了,她就用手指一指開關,讓人把燈熄了。狂躁的時候,她當著兒媳和保姆的面,掀開被子,露出滿是褶皺的身體,喊:王思學,你來啊,你來啊,你別割掉那玩意就不中用了吧。你來,你再把我騙到水塔上去,我要看滿天星星。搞得一家人異常的尷尬。治了半輩子精神病的王思學,對自己妻子的異常行為束手無策。這一年春節,依然保留著李秀蘭主事時的習慣,把餃子裏包了糖塊和硬幣,誰吃到誰有福氣。李秀蘭吃到了硬幣,一家人為她鼓掌,祝福她早一點好起來。大年初一,李秀蘭對王思學說,錢,錢,錢。王思學把她吃過的硬幣拿給她,她不要,又掏出兩張一百的鈔票給她,她接了。一人一張把錢分給孫子和外孫,李秀蘭艱難地笑了。李秀蘭頑強地堅持了兩年,一場意外的發燒把她徹底擊垮。先是持續地低燒,不吃也不喝了。請醫生來家裏看,說是肺部感染引起的器官衰竭。到下午開始吐血,給她收拾幹淨了,她還抱了抱腦癱的小外孫,一只手把外孫摟在身前,一付舍不得的樣子。隨後就昏迷了,到晚上血壓開始降低,呼吸困難。家人要把她抬到醫院辦公樓的門診去,王思學在後面悠悠地說到,等她咽了氣,再往外抬吧。這是她的家啊。

王思學安排兒子回老家給母親下葬。特別叮囑,要建一個雙穴位的墓,墓碑上刻王思學和李秀蘭兩人的名字,把他的用紅紙封上,留著備用。王今朝自己駕著車,車後座上放著李秀蘭的骨灰盒,他要奔波千裏,把他的母親帶回毛胡同去。

王思學手稿《王思學人生簡史》,到此為止了。以下是我知道的一些情況。我翻閱王老先生的稿子,明顯覺得他對前半生敘述得生動詳實,後半生有些粗疏馬虎。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是因為人們常說的,以前的事忘不了,眼前的事記不住。還是因為他的離休生活確實簡單乏味,自己認為不值一記。不得而知。

城市開發的熱潮很快來到面前。醫院家屬區也要拆遷了,開發商的代表來商量,要錢還是要房?王思學說要錢。他主意已定,兒女在外工作生活,自己一個人在生活了六十年可終屬於異鄉的地方住著也沒意思,他要回到他從十六歲出去,就一直想回去的老家,那裏還有他的三弟四弟,還有他的爹娘。以後兒孫們看他,就只有一個家,毛胡同。賣掉的這個老舊的單元房,就是他一生的積蓄了。他把他的全部家當裝在一只黑色的手提包裏,告別了這個城市。臨走時,他把我叫到家裏,交待他的手稿。談話間他還指著電視屏幕,對我說,你看,美國鬼子又在朝鮮半島搞演習,他們亡我之心不死啊。

今年夏天,因為要核對手稿中的一些細節問題,我撥通了王思學老先生的手機。

先是一陣類似於練歌房裏的雜亂,後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你找我大爺爺啊,他不在了,我是他家老四的孫子,對,王土改的孫子。我大爺爺的手機卡裏還有二百元話費,我就用著。大概是看到來電顯示他大爺爺工作過的城市,年輕人還算是有耐心和我講話。

大爺爺走得很安詳。頭天下午他從村外遛彎回來,突然問,從上海和北京到毛胡同,要多久能到啊。我們說快著呢,現在有動車,最遲明早就到了。他說,那好啊,打電話吧。他指的是給自己的兒子和女兒打電話。第二天早上,他吃了我娘包的胡蘿蔔羊肉餃子,喝了壺茶。又回屋裏躺下,說,把老衣服給我穿上吧。我們這裏管壽衣叫老衣服。一家人都愣住了,好好的穿什麼壽衣啊,但不敢不依他,還是穿上了。他穿著壽衣,安詳地躺在那裏,看到兒孫們踏進家門,眼睛就閉上了。你說奇怪不奇怪?

喂?喂?看來這個年輕人還想和我聊些什麼。我把手機關掉了。屏幕一片漆黑,像是我合上了 《王思學人生簡史》的最後一頁。